第64章 神经非典型
如果你见过一个自闭症患者,你就见过一个自闭症患者。
斯蒂芬·肖尔博士(Dr. Stephen Shore)的观点被广泛引用,他是一名自闭症患者,也是一名特殊教育教授,他这句话抓住了更好地理解神经非典型1(neuroatypical,Na)人(即大脑工作方式与大多数人不同的人)所必需的关键点。自闭症谱系障碍,包括自闭症和阿斯伯格综合症,与其说是一种特定的疾病,不如说是一系列特征。几乎每个人都具有清单上的某些特征。这意味着神经非典型性(neuroatypicality)是一个程度问题,因此我们都处于神经典型或者非典型谱系的某个位置,而且自己的神经非典型特质,会以无数不同的方式表现出来。自闭症人士并不是千人一面的。有些程度较深的自闭症人士需要全面的照顾。而另一些自闭症人士则能找到办法去用好自己神经非典型特征,趋利避害,在神经典型的世界里游刃有余。
据传,神经非典型人士似乎在合意非单偶制中占有很大比例。比如夏洛特(Charlotte)。她的自闭症特征就比较典型,因为跟大多数人相比,她很难捕捉细微的差别、感受环境信息和阅读大段文字。
当然,因为我有自闭症,我觉得 POLY 比单偶制容易得多,因为基本上什么事情都要沟通。我觉得 POLY 容易,是因为人们更期待你会(跟我)谈论你的感受,而不是(我)必须自己猜到。我的意思是,你会讨论规则是什么。另外,我有一些相当严重的焦虑问题,而 POLY 对这些问题也更有帮助,因为,还是那个,什么事情都会沟通清楚,大家对彼此该做什么不做什么都会有明确的期待,我的生活基本上是因此而轻松多了。
对于那些很难理解内隐知识(implicit knowledge)——即通过逻辑推理、或者观察表情来获得的知识——的人来说,合意非单偶制可能会给他们带来启示。在 CNM 关系中,可以直接问“这件事我们该怎么做?”或“你对我的期望是?”而对于单偶制,我们通常只能假定大家都知道,或者全靠直觉。对于某些神经非典型的人来说,直觉并不容易,甚至不可能。
就夏洛特而言,她觉得很难读懂别人怎么想。
我非常不擅长推断事情,特别是情绪方面的事情,特别是当对方做出了一个比较复杂的表情,而我要从他们脸上去读出点什么的时候,我读不出来。
夏洛特的伴侣摩根(Morgan)偶尔会发现,很多事情就是无缘无故地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困惑。
有一次,我坐在厨房里看她做饭,心想:“天哪,我爱死这个女人了”,她转过身来对我说:“你的脸上,好像有什么事情。是什么事情?”
“就是我真的好爱你啊。”
“好的,没事了,继续你的事情吧。”
夏洛特对此作出了回应:
那个表情我真的读不懂,好吧,但你知道,我偶尔也会放弃,然后说“真的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麻烦你了,能不能用语言解释一下?”
卢西亚诺(Luciano)面临着与夏洛特不同的挑战。他在德国一家科技巨头担任软件工程师。不幸的是,他面临的挑战,几乎是为了让他跟德国人约会时把对方搞疯而定制的。根据卢西亚诺的体会,德国人的约会都很高度计划化和结构化。这当然符合一些人对德国人的刻板印象。虽然卢西亚诺在很多方面都很出色,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编码员,有真正的数学天赋,对各种事实和数据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但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因自闭症而显著地处于失能状态。他的确会觉得德国人约会的方式很困难。
我的执行功能有问题。因此,为了做到准时,为了应付好生活扔给我的各种奇怪的事情,为了把这些事情都搞定,我承受了很重的压力。在德国,人们期望你能处理好这一切。因此,每次我和德国人约会时,如果你的约会没有明确规划好日期,或者你想要,比如说,到时候再说,这都会给他们带来很大的压力,矛盾也会因此而生。
那么,阿斯伯格人士(Asperger)的伴侣是否会发现与此共同的特征?有可能,但并不普遍。比较常见的是缺乏社交过滤能力(social filtering)。换句话说,有些神经非典型人士会非常直率。社交场合中的“潜台词”对他们而言非常晦涩难懂,无法转换成自己的语言去理解。由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往往会选择不加修饰地把真话都说出来。这其实很适合一些类型的合意非单偶制关系了。不过,偶尔也会显得不够圆滑。神经典型的人,为了不伤害别人的情绪,可能会说善意的谎言,或者把实话说得委婉一点,但阿斯伯格人士就不会。他们也不一定能做到日常寒暄或者恭维别人,而大多数神经典型的人,为了润滑人际关系,都可以学会这些事。
另一个相对常见的特征是,当神经非典型的人投入到某件事情中时,他们真的会非常投入——这一点也经常被用作诊断某些形式的神经非典型障碍的参考因素。我们这里说的投入,是专家级的。他们专注和献身的能力令人惊叹。如果你想进入一个新世界,无论是蒸汽机车、歌剧、美国选举制度的各种复杂细节,还是流行病学中统计学的应用……你会发现自己有了一个知识渊博、滔滔不绝的向导。或者,他们还可能给你带来你想都没想过的更多信息。
有些人根本无法接受神经非典型人士,他们常常受到欺凌、虐待或社会孤立。这个世界是为处于正态分布的中间部分的人而设置的,而曲线两端的人往往为人所忽视。然而,如果你有时间投资一个可能需要付出努力去理解的人——如果你喜欢那种思维不寻常的人,也许这个人专精且高能,也许只是不走寻常路、经常给人带来惊喜——神经非典型人士可以成为你很棒的玩伴。你可能会觉得自己无意中发现了一颗被其他人忽略的钻石。
所以,让我们假设你很幸运,可以正在和一个被诊断为自闭症或具有自闭症特征的人约会。正如卢西亚诺所说,第一步最好是多了解他们是如何面对这个世界的。
在恋爱初期,只要关系逐渐严肃起来,试着关注这段关系有没有什么事是对他们很难的,然后问问(你自己),这对你来说是不是一件大事。然后试着一起努力,让关系变得他们更容易接受的样子。比如,一个 ADHD(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的人,和一个只有自闭症、或者自闭症加 ADHD 加双相情感障碍的人,他们的难处是不一样的。所以,问问有哪些事情是他们受不了的,然后弄清楚这些事是否可以处理掉,如果不能,那尝试找一个中间点。
可悲的是,有些人不知道该怎么与思维方式陌生的人相处。这种事越早意识到,会产生的伤害就越小。与之相对的,越早找到适合你们的磨合方式,那么彼此都会更加开心。
请注意,神经典型的人往往会出于好意做一些事情,但实际上帮不到那些神经非典型的人群。对卢西亚诺来说,有一种情况是,别人都不知道他是不是需要,就自顾自地“帮”他。
最重要的是询问对方你可以怎样帮到他们。不要想当然地做自以为的好事。我的一个朋友坐在轮椅上时,我就想到了这一点。我问他:“哦,我该怎么帮你?”他说:“好吧,请不要帮我开门。我自己可以开门。如果别人一直不厌其烦地为我开门,我就会觉得我在给别人添麻烦,这会让我感觉更糟糕,尽管你是在做好事。”所以,先试着观察下对方能处理什么,不能处理什么,在什么情况下需要帮助,在什么情况下不需要帮助。因为即使他们看起来很费力气,但事实上他们其实可以做到,即使需要很费力。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是有力量的。如果你连尝试的机会都不给他们,他们就会觉得(自己)没有能力。
第二种情况是,想去同情那些经历与自己并不相似的人,老是说“我知道你的感受”或者“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但你其实并没有,因为你甚至还不了解你的伴侣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们实际经历过的事情,可能别人不是那么容易体会到,但倾听可以帮助你们跨越这种隔阂。
我感觉神经典型的人(N 人),很多时候会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去假设一些事情。我发现 N 型人很喜欢投射(project)——当你谈论什么事情时,他们产生共情的方式就是去比照自己的经历,而很多时候,他们对你的大脑的工作方式、或者你自己的运转方式的想法,最后都是错的,因为你们就是非常不同的人。
我觉得神经非典型的人(Na 人),会预设你也会在其他方面有些奇怪。所以他们更倾向于问:“噢,你是怎么运转的?”因为(他们的体会是)“我的一生都在操心别人是如何运转的,因为我理解不了他们。所以我要预设我也不理解其他(Na)人。”
仅仅因为两个人都是非典型性的,就认为他们会自动“理解”对方,这种想法是错误的。事实并非如此。正如我所说的那样,神经非典型人士有共性,但没有什么共性是普遍的,他们对神经非典型的体验,也是千差万别的。
这一章节显然不是为了写成一篇“神经非典型人士及其约会对象的非单偶制综合指南”。它仅仅是一篇入门的入门,提醒人们要在这方面多做了解。夏洛特和卢西亚诺都会强调,虽然多去了解关于神经非典型的知识是有用的,但你要与站在你面前的这个独特的人互动。与他们建立关系。探索他们。他们也会探索你。享受乐趣。
如果你是神经非典型人士,并且正在阅读这篇文章——欢迎来到非单偶制的世界,在这里,受到推崇的是直截了当的交流,人们也不会把很多事情当作是理所当然的。愿你得到恰当的欣赏。
Footnotes
Section titled “Footnotes”-
译注:神经非典型,也称为神经多样性,是一个伞状术语,下面包含了好几种神经发育与典型人群不同的情况,比较广为人知的有:自闭症/孤独症谱系障碍、注意力缺陷及多动障碍、发展性协调障碍、阅读障碍、书写障碍、妥瑞氏症等。神经非典型,用一种全新的、更积极的视角去看待这些人,认为这些“障碍”并非疾病,而是因为这个社会是为神经典型人群设计的,不能照顾到各种人在社会交往、注意力、学习、协调性、情绪和其他心理功能的发育状况,因此显得像是疾病,实际上只要提供恰当的支持,这些人群(过去称为“患者”)完全可以正常生活,就像近视人群戴上眼镜就可以正常生活一样。(资料来源:初识神经多样性指南 V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