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疗愈
身为受到经历过虐待的幸存者,最难的部分,也许就是承认自己的确实就是经历了虐待。对很多人来说,这就像是承认失败。“是我让它发生的。”我们不愿意接受自己被虐待的事实,而是责怪自己。在很多方面,这比承认自己无法保护自己要容易得多。
不久前,我和马萨诸塞州的一位年轻女性聊天。她透露出一次糟糕的约会经历。她在约会应用Bumble上认识的了一个人,然后“有那么一丁点儿问题”。她和一个男生在网上聊了几个星期。他们约好见面并发生性关系。然而到了最后,这位女士改变了主意。
不过,那个约会对象可不想让自己的期望落空。“他不听,”她说,“我说不行,但他不听。”她确实反复说了不行。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一句你肯定会听到的话——“都是我的错。”甚至还没说出来,你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好像中弹了一般。
在我看来,这听起来很像是强奸。我几乎什么都没说,但我还是选择了诚实,总好过让别人因为遭受了性侵而自责。这一切都延续了我们周围的非同意(non-consent)文化。
我们大多数人都喜欢维持生活的假象,让一切看起来都安全和可控。生活变幻莫测,很多事转瞬即逝。有时候,与其接受“我们是脆弱的,并不总是能够保护自己”这件事,还不如否认事实,这或许有助于我们振作起来继续生活。
如果不能坦然接受自己被欺负和伤害了这件事,那就很难治愈自己。为他人的行为承担责任,会阻拦我们实现这一目标。
愤怒和生气的感受在一段时间之后才出现的情况并不是稀罕事,而且人们也经常会以各种方式解决那些经历带来的各种问题。他们有黑暗的复仇幻想。正如梅格-约翰·巴克(Meg-John Barker)所指出的,人们常常将性化(sexualise)自己的创伤。这一切都需要承认和接受。当我们回想到自己曾遭到虐待时,会产生很多情绪,但事实上,我们很有必要与这些情绪共处一会儿,即使这可能会让我们感到非常不舒服。通常情况下,将这些感受推开并不能避免最后的清算,而只会拖延清算的时间,与此同时,许多创伤幸存者会发现,自己对一些事情的反应,来自于自己受创伤的部分,而不是日常应对各种事情的那部分自我。这会让人感到相当失控。
例如,暴力复仇的幻想,与其现实的行动是截然不同的。幻想通常可以用来重新建立掌控感,哪怕只是在内心。如果在现实中不容易找到掌控感,那么在自己的私密空间里会不一样。然而,这种幻想可能会让幸存者感到不安。不带偏见的治疗师应该能够提供指导,最好是对 GSRD(性别、性向与多元关系)和另癖(kink)友好的、并有帮助人们治愈创伤或虐待经验的治疗师。有关寻找合适治疗师的简要建议,请参阅心理健康章节。
我还看到过一些其他的建议,其中包括寻求宽恕(forgive)施虐者。这听起来可能有悖常理,或者根本就是错误的,但必须强调的是,宽恕并不是赦免(absolution),也不意味着遗忘。宽恕也不应取代适当的司法程序——司法不仅仅是为了幸存者的正义,它也是为了阻止犯罪行为,并将危险分子清除出去,以此避免未来出现更多的受害者。
然而,宽恕确实可以非常有力地让我们自己从过去中解脱出来。它为提出宽恕的人提供了自由。沉浸在怨恨和苦痛中可能会让人感觉更合理,但也有可能扩大创伤,阻碍我们继续生活。要获得一些帮助,可以寻求咨询师或治疗师的指导,或者至少在身边建立一个支持网络。
我想起了两句话。第一句话出自我已故的朋友拉赫曼·拉希德(Rehman Rashid)对传奇作家库尔特·冯内古特(Kurt Vonnegut)的一次采访。拉赫曼写道,冯内古特在与他握手并准备离开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放弃复仇”。这个想法很简洁,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并一直具有强大的力量,变得越来越有意义和价值。
另一个是爱尔兰共和军绝食抗议者鲍比·桑兹(Bobby Sands)的名言:“我们的复仇将是孩子们的欢笑。”对我来说,知道自己的孩子能够自由地生活、欢笑和爱,这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复仇。而是胜利,是平反,是超越。这些都是有力地回应了虐待和压迫。
对于那些试图贬低、控制、威胁、殴打和虐待自己的人,最好的回应肯定莫过于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而这正是他们(不论有意无意)想要阻止的。
如果说宽恕他人能有所帮助,那么更重要的是宽恕自己。我们很容易陷入自责。最终,我们可能会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没能保护好自己,或者发明出一套“自己被虐待是罪有应得”的叙事。
再一次地,我收到过的建议里,有一条最好的,就是:我们需要做自己最好的朋友。这是一个相当简单的现实问题——如果你的位置上,现在站的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会像对待自己一样为难他们吗?绝对不会!如果我们看到有人拿对待自己的那一套去对待好朋友,我们会给他们一个狠狠的耳光。所以,喂!你别再自暴自弃了,否则我会找你算账的!明白了吗?
最后,关于这些问题,还有一些杰出的书籍。雅尼娜·菲舍尔(Janina Fisher)的《创伤后的自我成长——化解内在冲突,重建内心稳定》(Healing the Fragmented Selves of Trauma Survivors)和她的导师巴塞尔·范德考克(Bessel Van der Kolk)的《身体从未忘记——心理创伤疗愈中的大脑、心智和身体》(The Body Keeps the Score)都很有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