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序
即使没有亲身体验到,许多人也能从观察中发现:传统的恋爱关系模式在当代社会已经难以维持。在传统模式的语境下得到定义的占有、忠诚、稳定、婚姻、家庭、性别分工等观念,在走进现实之后,也很难维持其理想状态。这样的情形让许多人深受爱情之苦,在一次次的理想破灭和现实打击之后,陷入低潮。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应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幸福快乐?
大多数人认为,自己坚守的理想并没有错,是这个世界错了。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现代社会的诱惑那么多,人又是脆弱而经不起考验的生物。难怪那种童话般的理想爱情故事在现实中几乎见不到,即使见到了,能延续多久也值得怀疑,毕竟“塌房”的故事实在是太多。
将自己理想破灭的罪魁祸首,指向整个社会的堕落,这固然是有些偷懒了,但却有用:批评所有人,就等于没有批评任何人。自己的失望情绪有了一个安全的、不得罪任何人的发泄出口,岂不妙哉?——可是,这并不能为任何人提供解决的方法。即使把这个世界骂死,地球也不会围着自己转。下一次失望的时候,又能怎么办呢?
《道德浪女》这本书,其内容当然不是探讨有关爱情的哲学或者社会学问题。它所关注的核心概念是多边关系(polyamory),是一种建立在知情同意之上的,在情感和性爱上都否定传统单偶制规章制度的新型关系模式。
从表面上看,多边关系,似乎就是允许同时和多个人谈恋爱的关系模式。(其实并非这么简单!)这很容易让不知情的朋友联想到“出轨”“偷情”,但多边关系的基础是参与各方完全自主的同意(consent),而欺骗和隐瞒则是不被允许的。这也是多边关系等各种“合意的非单偶关系(consensual non-monogamy)”与出轨的本质区别。
多边关系重新定义了恋爱与亲密关系的规则,也从根本上取消了很多问题之所以成为问题的前提条件。在阅读本书的过程中,你会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自己的观念被刷新。多边关系是一种还算“前卫”的做法,因此,如果你对本书中的观点表示怀疑,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通过认识多边关系的价值观念、了解多边关系者运营亲密关系的方法,相信每个人都能联想到自己曾经或者正在经历的问题与疑惑,并且有所收获。
多边关系者相信:人应当是自由、自主、自爱的。自由,意味着恋爱不等于束缚,你爱我的同时也可以爱别人,我亦如是;自主,意味着参与亲密关系的各方可以不接受外界的任何规则(唯一重要的是“知情同意”),一切事宜皆可根据自身需求协商决定;自爱,则意味着关注自己内心世界,照顾好自己的感受,把自己情绪变化的遥控器拿在自己手上。
多边关系者认为:爱就是爱,爱不是经由某些仪式和程序才成为爱,不需要任何物质的载体才能被看到。剥离了这些外界的东西,如果我们还能感受到爱,那才是更加本原、更加真实的爱。
多边关系者认为:爱是吸引,也是责任。这份责任来源于双方磨合出来的、适应彼此内心真实需求的协议,而非来自外界的、先验的、不容挑战的戒律。
多边关系者认为:单偶制当然是很好的发明,它给人归属感、安全感。一段稳定的单偶制关系可以抚慰人心、化解动荡的生活给人带来的焦虑。但是,多偶的关系模式一样可以做到这些。
多边关系者认为:没有人是完美的,因此,我们不强行营造专一与稳定的假象,而是在动态的生活中见证彼此真实的情感涌动,及时暴露问题并解决问题,这样的关系网可能还会更加稳固,即使分手了也依然可以维持相互帮助的关系。
多边关系者还认为:消除二元对立、非此即彼的对抗性思维方式、代之以多元共存、理解而非评判的新思维,不但能帮助我们在真诚与同意的基础上改善亲密关系,还可以改变每个人观察世界、体验世界的方式,让我们的视野和认知达到新的高度。
二〇二二年,我和旧友绵绵在聊天中,学到了 polyamory “多边关系”这个词。后来自己查了很多资料,又询问了很多问题,很快地,我感觉自己也是一个多边恋者。于是,我便踏上了探索多边关系的道路。
探索和学习多边关系,绕不过的一本圣经就是《道德浪女》。但是此书中文版只有台版,我翻阅之后,实在是感觉不太能读得进去,主要是对其译文不太满意。
怎么办呢?又联想到简中多边关系资料还比较缺乏,我心生一计:那不如自己动手翻译一个吧!正好《道德浪女》有台译本可以作为对照,译完这一本之后,就积攒了经验,可以再去翻译其他完全没有中译本的多边关系图书了。
我有人文社科专业背景,但不是英语系毕业,也没有笔译经验。为了保险,我还把原书整体用DeepL机翻了一遍,作为另一种参考。
二〇二三年九月二十二日,我正式开工。这份工作占据了我无数个下班后的闲暇、周末的时光和失眠的夜晚。当然,我也会在疲倦或者畏难的时候放下稿子,连着十几天不碰它。
耗时十一个多月,这本书的翻译工作正式完成。我终于原谅了台译本——原来原作者就是真的很喜欢用长句,甚至一个自然段就是一个从句套从句的长难句,一“逗”到底,让人头疼。但我不希望后人再吃这个苦,因此翻译本版时,我在贴合原文表达和符合中文习惯之间选择了后者。
对于简中读者来说,这本书还提及了大量我们所不熟悉的新鲜知识,例如上世纪的美国流行文化、心理学、灵修等等。鉴于此,我增加了大量的注释予以补充。为阅读方便,全部做成脚注。(当然电子书就不分脚注尾注了)请注意:本书所有注释全部为译者注,原书没有任何注释。
在翻译的过程中,也发现台译本有一些硬伤性质的错译,在本版全部予以修正,并且将更正情况写在注释里。由此,我才敢在封面上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超越台版”。这当然不是说台译本不好的意思,我只是因为站在巨人肩膀上所以比巨人高一点儿罢了。
关于本书书名《The Ethical Slut》如何翻译的问题,我也斟酌了许久。
“Ethical”有“符合道德的”之义,但在简中环境里,不太会将“道德”作为对译“ethical”的第一选择,也一般不用“道德”作为“符合道德的”这一形容词的简称。
另一方面,发明一个“浪女”来对译“slut”,虽然理由令人信服(见附录:台译旧版译者序),但对于读者来说难以理解,也不算朗朗上口。
我对书名译法的思考,也贯穿着这一年的翻译工作。最后的答案是:没有答案。如果不需要反映原意,我可能会选择“多多益善”作为书名,但这样随意篡改书名有些太狂妄,或许我还是以后自己写一本叫《多多益善》的书更好。
最终,考虑到“道德浪女”已经在中文 polyam 圈子里有着比较强的知名度,最后我决定依然使用这一书名。
如果我也有资格写一个“献给某某”,我愿将本版译文,献给我永远的爱人:沈先生。我们曾在一起十年。开始时,我们建立的是一段完全的单偶制关系。后来,我们尝试过开放式关系和多边关系,最后没有成功,我们最终分开了。
本书的翻译和制作全是我一人,没有经过专业的编辑、校对等全套流程。2024 年下半年,我将不成熟的译文做成“试读本”,供“酷儿学bar”读书会使用。在读书会期间,虽然修订了译文中的很多问题,但漏网之鱼肯定难免。如果您发现了新的问题,在此先向您道歉了,多谢海涵。
Jeambo
二零二四年八月
修订于 二零二五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