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边界

很多人觉得，放浪不羁就是来者不拒，就是不在意自己跟谁做爱，因此也不关心自己。这些人认为，我们生活在一个过于广阔的开放式的空间里，谁来都一样，没有护栏，没有边界底线。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要成为一名道德过关的浪女，你需要有好的边界感，要有底线，这底线应该是明确的、强势的、灵活的，最重要的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推敲的。

我们采访过一位非常成功的浪女，ta 对“来者不拒”这一指责表示非常愤怒，并指出：浪女实际上有很多机会可以养成精致细密且复杂高级的识人能力（“我们实际上比大多数人更有底线，因为我们要见更多的人”），并且在以各种不同的方式与复杂多样的人群接触这件事上，我们也更有经验。

什么是边界？

在任何关系类型里，最基本的一点，同时也是对开放式的关系类型尤其重要的一点，就是：没有人能够拥有别人¹。我们中间有些小癖好玩家会探索一些权力交换的玩法，即所谓的“主奴关系”，但是如果抛去这些风格上的差异，我们依然是自己的主人，从头到脚都属于自己——这至关重要，也毋庸置疑。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去过好自己的生活，搞清楚自己的个人需求，并认真安排好自己的生活，来让自己的需求得以满足。我们不能凭借伴侣来活下去，也不能认为有了爱人，我们的所有需求就会自动得到满足。我们中的许多人都曾被教导过，如果我们的爱人不能满足我们的所有需求，那么这一定不是真爱，我们的爱人一定有什么不足之处，或者我们自己肯定犯错了：对别人索取得太多，别人太好而我不配，或者别的什么洗脱不掉的原罪。

如果你从小就认为一段感情关系会给你另一半，或者比你自己本身这一半还要好得多的另一半（想想就害怕），又如果你认为你的命运就是把自己的身份认同淹没在一段关系里，那你真的必须得认真花点时间去了解你自己的边界了。有了边界，我们得以理解“我的”从哪里结束，而“你的”从哪里开始，理解“我们”在哪里相遇，以及我们如何作为独立的“自己”而存在。你需要弄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弄清楚在不同的情况下，你和别人应该保持怎样的距离感或者亲近感，特别是还要弄清楚，你和你的爱人们该如何做一个独立自主又独一无二的自己。

我的选择我做主

正如前面已经谈到的，每个人都是自己情绪的主人，也是和这些情绪打交道的第一责任人。认识到这一点，是你将一项宝藏据为己有——也就是你自己的情绪——的第一步。当你把自己的情绪掌握在手中，你就能为你的情感关系带来不可思议的价值。

当你意识到自己正在对别人的行为做出反应时，很容易就会去纠结于这个人做了什么，事情坏到了什么程度，以及他们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把问题解决掉。但请不要这样做，而是转而看一看自己的情绪，把它当作是内心的存在状态²向你发送的讯息，然后决定自己要怎么处理摆在面前的这些事情。你还想再了解一下情况吗？你想讨论出一个界限吗？你需要一点点时间来让自己冷静下来、恢复平常心吗？你希望有人倾听你的想法吗？当你担起责任的时候，你就得到了上面这些选项。当然还有别的。

有一件事情是你不需要负责的，那就是你爱人的情绪。你可以选择对ta提供支持，关怀备至——我们深信倾听具有治愈人的力量——但修补任何破碎的什么东西，都不是你的职责。一旦你明白爱人的情绪和反应不是你的工作，也不是你犯的错，你就可以倾听，真正地聆听，而不至于被压力逼着去找出到底谁做错了什么，或者让ta的坏情绪快点变好或者消失——要别人做到这种事只会让人不知所措，被水淹没。

有些人一看到爱人的痛苦或者困惑，就习惯性地唤醒一种强烈的、想动手修复什么东西的欲望，以此作为回应。这种“修好它”的讯息会让正在努力传达情绪的对方感到自己被否定了。“你可以试试这样做呀……试试那个也可以……忘掉吧……放轻松，没事的！”之类的话，释放出来的讯息是：正在表达情绪的那一方，居然看不到那么明显、那么容易的解决办法，而且从一开始就只知道伤心难过，不会是个傻子吧。

对自己的情绪负责，并不意味着你必须赤手空拳、单枪匹马地征服所有的困难情绪。你可以向朋友、恋人和/或优秀的治疗师寻求你所需要的帮助——给你慰藉的语言、对你观点的认同、供你哭泣的肩膀、听你说话的耳朵、帮你想办法的脑子。反过来，当你的朋友和恋人需要你提供这种帮助时，你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的…对吧？

要学会有意识地操作自己的情感系统，可能需要改变一些旧习惯，而且就像刚开始学骑自行车一样，会感觉非常摇晃。你可能会摔倒几次，但如果你爬起来继续前行，最终你就找到感觉了。一旦掌握了平衡，一辈子都忘不了啦。

关系中的边界

情感关系也是有界限的。有很多热爱自由的人，不论是单身、恋爱中还是组建了家庭，在尊重彼此感受的情况下达成的协议，就构成了ta们关系的界限。在一个开放的性爱社群³里，处理每一段关系都要注意遵守边界不逾矩，这是非常重要的。例如，例如，在参加性派对之前，你要和你的伴侣商量好自己的底线；你不能利用你的情人来诋毁你的配偶；在做决定时，要听取受其影响的每个人的意见，不要背着其中任何一个人擅自拍板。

当人人都尊重每个人的关系（不仅包括恋人，还包括孩子、原生家庭、邻居、前任等），这种基于性和亲密关系的社群才能发挥最大作用。当每个人都意识到界限存在，并且关心界限是否被遵守时，这样的社群才能发展成为高度关联的家庭系统。

请诚心地从错误中学习。边界问题有时候可以很麻烦，所以我们希望你给自己足够宽松的时间和机会去探索。把期望值调整到“通过不断的尝试和错误来学习”这个位置，当事情不可避免地不如自己所愿时，给自己一点同理心。记住，如果你只允许自己做对，那就没法从做错的地方学到任何教训了。

倒垃圾

人们经常在一个地方感到迷惑，那就是该如何区分到底一个人是在真诚地分享自己的感情，还是在往别人那儿倒垃圾。倒垃圾的意思就是把别人当作垃圾桶，把自己的问题没完没了地倾倒给别人，然后就不管了。倒垃圾通常是带着一份期望的，希望倾听的人能对这个问题做些什么，即使只是简单地劝解说不要担心也行——然后倒垃圾的这一方才能停下来。一般来说，如果你不想做那个倒垃圾的人，那么你可以明确告诉对方，说清楚你只是想分享你的情绪状态，并不是要逼对方必须做些什么——例如，先说“我不喜欢你今晚去和葆拉约会”，然后就陷入一段严肃而意味深长的沉默。这一对话所承载的重量就与以下的对话截然不同：“知道你今晚要去和葆拉约会，我感到焦虑不安，但你还是去吧，好好约会。你现在有空听我聊一下我在怕什么吗？我们可以聊一下有什么办法能给我多一点安全感吗？”

投射

另一个需要小心提防的陷阱是“投射”：把别人当作屏幕，投映你自己的电影。你看到了自己假想的画面，而忽略了真实的人。你想象自己了解这个人的想法，而实际上你想的是自己的恐惧。也许你想象他们会像你父母那样回应你，于是你会说：“我知道如果我赚的钱不多，你会拒绝我”，“如果我让你看到我的悲伤，你永远不会尊重我”。或者，你可能是在投射自己的期望，给你的爱人们（ta们没有读心术！）提出一些做不到的期待，例如：“你应该照顾我！” “你说你现在没感觉不想做，是什么意思啊？我很想做啊！”

当你决心要认领自己的情绪时，你就可以做到不再把情绪投射到你关心的人身上去了。然后，你随时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你所爱的人，看到他们闪闪发光的样子。当你发现自己对伴侣有责备的想法时，不妨问问自己：“我现在掌控的是什么情绪？⁴”然后你在自己内心里看到的，可能是这样的画面：“哇，我说话怎么跟我爸生气的时候一个样”，或者“我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那种感觉，那是我八岁的时候，我一生气就躲进衣柜里”。然后你可能去找你的爱人聊聊，告诉ta最近发生的事情如何唤醒了你沉睡的记忆，然后你们可以一起想些法子来应对这一切。当你们共同努力，把你们自己的事情掌握在你们自己的手中，那么你的伴侣也可以在你探索自己的情绪时为你提供后盾，以及，更重要的是，也学会不把自己的情绪投射到你身上。然后你们再也不会在任何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别人演出里的提线木偶了。

角色的边界

你可能会发现自己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事实上，与不同的伴侣在一起，你会感觉自己是不同的人。和某个伴侣在一起时，你可能会觉得自己年轻、脆弱、受到对方保护；而和另一个伴侣在一起，你宛若天生的贤妻良母⁵。和某个你爱的人在一起，你可能会感到小心翼翼、踏实安全；和另一个爱人在一起，你可能又变得潇洒自信，无所顾忌。当我们没有太多在多重关系中生活的经验时，这些角色的边界可能会让人搞不懂或者越想越乱。

珍妮特曾在一次聚会上获得了一种神奇的接纳感，她的每一个部分都被接纳了：

我喜欢那些可以让我扮演小女孩的游戏，但是我当时的伴侣觉得不适应。经过一番寻找，我通过认识的人认识了一个男人，他享受 “当爸爸”的感觉，就像我享受 “有爸爸”的感觉一样。我的伴侣很高兴我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来扮演这个角色，我们都觉得我选了一个对的人，选了一个我可以把自己如此脆弱的部分托付给他的人。我和“爸爸”每个月都见个一两次，一起画手指画⁶、看迪斯尼电影、吃花生酱三明治，还有其他更成人化的娱乐活动。

有一次，我参加了一个聚会，我的生活伴侣和我的“爸爸”也都去了。我在房间对面看到他们两个在聊天，就走过去打招呼。当我走近时，我的伴侣伸出手臂邀请我，对我说：“嘿，亲爱的，过来和你爸爸还有你男朋友一起玩一会儿吧。”这种被接纳的感觉，以及因为知道这两个男人接受并尊重彼此在我生命中的角色，而产生的温暖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人们从多重关系中获得的好处之一，就是有机会做各种各样的自己。当两个人相遇时，他们会在交集的地方产生联系，在相似的剧本中扮演互补的角色。因此，通过与不同的恋人扮演不同的角色，我们可能会发现自己在不同的环境中有不同的边界、限度和关系风格。

你自己的内心变化可能以很多不同的方式显露出来。例如，当恋人甲生气时，你可能会冷静处理，心平气和，但恋人乙的暴脾气却让你很苦恼——“踩到了你的雷区”。这可能是让你想起了过去的某个前任，或者严厉苛刻的某个家长。这就是一个让你把“雷区”掌控在手中的机会。只要“我的雷区我做主”，你就更容易发现你和恋人乙的交往应该保持什么样的限度，并明白这些限度可能与你和恋人甲的限度完全不同。

忘记公平。做一个有道德的浪女，并不意味着在结果上让人人平等。不同的关系有不同的边界、不同的限度和不同的潜力。因此，如果你的爱人找了别人与ta一起做某些特定的事情，而你也希望你的爱人也能和你做这件事，那么，你该问的就不是“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做这个啊？”而是 “有点意思；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让这种活动能在我们之间发生呢？”

我们采访过的一位女士如此说道：

我性开放的生活方式给了我个人生活的自由、独立和责任感，一对一的伴侣关系无法给我这些。因为我每天都要为自己的需求是否得到满足负责任，也要为建立和维护我生活中的这些关系负责任，所以我不能认为任何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有一种让我俩之间发展出某种关系的潜能，无论我和其他人的关系如何。因此，这种生活方式让我每天能非常具体的感受到自己是作为个人而存在的，日复一日。当我知道我的生活、我的一切——我和谁做爱、我和谁交往、我如何和他们交往——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时，我觉得自己更像一个成熟的、有责任感的成年人。我向我的伴侣承诺，我会让他参与到我的生活中来，而这对我意味着，我有一个可以分享的生活——我的生活完整而不缺失什么东西。我很清楚，他在这里是因为他自己想在这里，无论“这里”指的是什么地方。我们每天都和对方在一起，是因为我们真的想在一起。

论无性恋

“无性恋者可见度与教育联合网络”⁷将无性恋者定义为“感受不到性吸引的人”。与之平行的身份是“无浪漫倾向（aromantic）”，他们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无性恋者，但无法与人发生浪漫关系。无性恋和无浪漫都分了很多等级：人们常说的“灰色无性恋”（graysexuals）介于无性恋和有性恋之间；“半性恋”（demisexuals）只对自己所爱的人有性感觉；还有很多其他类型的级别（无浪漫也有类似的分类）。我们不可能在这里列出无性恋和无浪漫倾向的所有类别，但我们鼓励你去寻找更多关于这些取向的信息，如果你对它们不熟悉的话——许多人在发现自己至少与某些无性恋/无浪漫身份有某种亲缘关系时，都会感到非常惊讶。

与所有性取向一样，无性恋和无浪漫可能是流动的，会随着个体的成长和变化而不断演变。或者，也有些人是从最初的自我意识开始就保持稳定。

许多无性恋者和无浪漫者都认为浪女生活方式非常适合他们，因为他们在与不同的伴侣交往时，可以分别选用合适的交往方式，而伴侣则可以通过和别人交往，来解决自己想要、而无性恋者/无浪漫伴侣不感兴趣或者无法满足的需求。

珍妮特参加过一些无性恋小组和工作坊，她惊讶地发现，这些小组和工作坊讨论的焦点，很多都与道德浪女的观念一致，比如说人和人的连接可以通过所有方式来建立（不论是生殖器的，还是非生殖器的），以及一段关系不会因为发生过生殖器性行为才算是“真的”关系。

这里的原文是own，意思是人不能是别人的所有物。 ↩
原文是 state of being，即存在的状态，“是”的状态。例如 I am happy、I am a doctor等等。依译者个人理解，state of being是一种整体的状态，可以理解为内心的一个个小人，它们是我们的化身。在各种不同的情况下，我们也分别被对应的小人所接管着。另有一种见诸词典的解释，认为state of being是整个人的状态，侧重身体与健康状态，与侧重内心状态的state of mind相对应，也在此列出，供读者参考。 ↩
再次提醒读者注意，这里的社群并不是特指某个人数很大的、有明显组织的群体，而是泛指一切由陌生人开始走到一起相互认识的人群。例如以某个或者某几个名媛，以及ta们认识的人，组成的一个社交网络，即便很松散，即便内部可能有错综复杂的关系和冲突，也可以称为社群。 ↩
原文“What do I own here?”，直译为“我在这里拥有什么？”，结合上文“认领自己的情绪（own your own emotions，即把情绪的所有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此处意思是反问自己“我现在所拥有的情绪是什么样的情绪”。作者强调“拥有”，因为只有意识到情绪掌控在自己手中，接下来的控制、调整这些情绪，才有了基本的前提。 ↩
原文earth mother，直译“大地母亲”，指具有传统女性美德、生活简朴自然、照顾他人的女性。 ↩
原文finger painting。即用手指沾上颜料然后在纸或者布面上画画，一般是为还不会使用笔的小朋友准备的。 ↩
原文“The Asexual Visibility and Education Network”。 ↩

第十章 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