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情感关系的消长沉浮
我们很高兴地观察到,在我们现存的朋友里,能数出来的旧情人还真不少呢。性关系能一步步地发展成家庭关系,这也让我们感到十分惊叹。这里有一个现实的限制:你每天只有24小时可以投入到爱情生活中,想必你还得分一部分时间来工作、睡觉等等,所以你只能将有限的时间投入到每个恋人身上。你的生活能容纳的恋人数量是一定的,并且你对每一个人都要公平。
我们发现,大多数人其实可以接受自己的伴侣来了又走,只要这对ta们是好事。大型家庭的性爱关系,往往会逐渐走散,而非立即分手。因性而生的友谊有一点好,那就是,虽然在过去的日子里经常会有恋爱关系和小型风流韵事来来去去,但每一次的结对,都带着这段关系自己的特点,给人独特的亲密体验。你们创造这种亲密,就像学习骑自行车一样,通过尝试和犯错,滑倒和摔跤,最终一起奔向前方。正如同不会忘记如何骑自行车,你也永远不会忘记每一段亲密体验,不会忘记自己在其中的角色。甚至在经历了最苦涩的分离之后,当冲突消除,时间抚平了创伤,你可能会发现,就像戴上一只舒适的旧手套一样,你们还能把这种连结重新续上。
另一方面,有时候亲密关系里的冲突会持续很久,解决的希望几近于无,以至于会威胁这段关系的根基。我们希望你对待一段冲突的关系,也能像对待一段圆满的关系一样,都带着一样的道德标准和关心程度。
面对关系里的重大冲突,总有一种力量怂恿我们将责任归咎于他人。童年时,我们全能的父母教会我们,做了错事就要遭受痛苦,也就是接受惩罚的制裁。因此,当我们受到伤害时,我们会试图找到做错事的人,最好是别人,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记住这一点很重要:大多数关系都是因为伴侣二人相互不满意而破裂。这不能怪任何人:不能怪你,不能怪你的伴侣,也不能怪你伴侣的情人。即使有人行为不端或不诚实,你们这段主要关系也可能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破裂的——关系的结束往往是由于其自身的内部压力。当我们正在遭受痛苦的分手时,即使是本书作者,也经常想不起来这一点。
如果你想责怪别人了,请记住情感关系咨询的一条公理:任何问题都属于关系本身,而不是其中的任何一方。试图确定谁“对”谁“错”是没有用的:问题应该是,下一步应当怎么办?如果你开始把冲突视为亟待解决的问题,而非找出一个犯错的人为冲突负责,那么你就迈出了解决冲突的关键第一步。
有些人习惯性地把所有人的情绪健康视为自己的责任,觉得自己如果没能神奇地消除大家的痛苦和烦恼,自己就一定是做错了什么。这种人需要学会认清哪些是自己分内的事,并让其他人承担他们自己分内的事。
伴侣一方承担的责任太少,也是很常见的情况。有些人觉得谈恋爱这件事特别能维持自尊心,如果自己想分手,就有必要先把伴侣塑造成一个恶人,如此一来自己的想法才算正当。这种策略对双方都是不公平的:它把这段关系的所有权力赋予了“恶人”,把“受害者”的权力都剥夺了。“我的伴侣太可怕了,所以我断定自己除了离开没有别的选择”——这是在否认一个事实:你永远都有别的选择。我们的经验是,情感关系里问题几乎都有两面性:如果你能承认出了问题自己也有责任,你就能努力解决问题。
但有一个很大的例外:如果你的关系里,出现如下问题:遭受身体暴力或性暴力,或情感虐待、口头辱骂,那么你就应该寻求专业帮助,学会以非破坏性的方式解决冲突。花几分钟在你常用的搜索引擎上面查寻一下,你就会知道如何与当地的帮助受虐者/施虐者的工作组取得联系。只有你自己才能判断你的处境有多危险。如果你觉得自己处于危险之中,那你确实需要离开,马上就走,不要停留。在处理滥用或成瘾性的问题时,建议寻求专业人士的支持——你的伴侣不论多么优秀,都不可能仅凭爱就独自解决酗酒等问题。如果孩子受到任何形式的虐待,安全是第一位的,你需要马上离开——你可以先走到安全距离之外,再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
这种事也是会发生的。你可能很懂得如何经营情感关系,也可能道德上很高尚,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和伴侣(们)可以永远在一起。我们的经验是,关系会变化,人会从关系里获得成长然后走向新的天地,或者仅仅只是因为人就是会变。当我们在二十年后再回顾人生,会发现其实一些分手,实际上是一种建设性的举措,彼此的个人成长和健康生活都因此受益。然而,站在当时看来,我们只是觉得难受死了。
请记住,在当今世界,分手并不意味着你和前任做出了一个糟糕的决定。大多数人都会在一生中的某个时刻经历一次分手,或者很多次也是有可能的。与其一直否认逃避,或者一直陷入“我做错了什么”的思维里折磨自己,不如换个思路:我们是不是可以事先考虑一下,我们希望的分手是什么样的?
当传统婚姻破裂时,没有人会拿这些事作为单偶制行不通的证据——那么,为什么人们会觉得,浪女谈恋爱会分手,就一定证明了自由的爱情行不通?即使你们的关系不开放,也可能因为别的原因而分手。这也不是(任何程度上)证明你不适合做浪女的理由:如果你一开始就对放浪生活没有什么强烈的渴望,你也就不会为这种生活方式付出那么多努力了。
当一段关系驶入惊涛骇浪时,最好的情形当然是每个人足够冷静,带着对彼此的爱意、沉着平静地分离。但很多时候,伴侣关系的破裂是残酷的,让人带着痛苦、愤怒、伤害和(或)苦涩的情绪离开。我们对一段感情的依赖有多深,失去这段感情时的痛苦就有多深。而当我们谁都不想分离,却不得不经历这段痛苦的过程时,谁都不会觉得好过。对于由一大群彼此连接的朋友和恋人形成的关系网络而言,其中任何两人分手,都会让所有人受到影响,比如你可能会被恋人叫过去陪ta,而ta此刻其实是在为另一个人的离去而难过。
你可以换个视角,关注悲伤能给你带来什么收获。失去的东西在你的生活中留下一个空洞,而你在填补空洞、缝合伤口的同时,需要好好琢磨下,对你而言有哪些有价值的事情可以去做。你可能需要独自完成这项工作——前任已经帮不上忙了。今天你仍然被汹涌的情绪所淹没:为失去而悲痛、感觉自己被遗弃、或者内心充满怒火和愤恨。几个月后,这些情绪可能还是会让人难过,但已经可以控制了。当最强烈的感觉平息后,你可以找个好时机重新与前任沟通——喝杯咖啡、看场电影什么的。你们毕竟共同经历了那么多,如果不能留下一点点基本的友谊,不能从分手这件事里走出来,那真是遗憾了。
二十一世纪的分手礼仪
Section titled “二十一世纪的分手礼仪”遗憾的是,很多人结束一段关系的方式实在是抓马,那表演可以直接录取戏剧学院1。还有的人,就是不愿意好好地离开,ta 们需要一个人出来背锅——这个人是故事里需要的反派、是一切问题的肇事者、是一个本性就无药可救的坏人2——只有这样,ta们才会觉得自己没有错,良心上过得去了。
互联网给我们提供的技术条件,让人际关系的戏精表演更好完成了——加好友、取消好友;你最近看上了谁3,都可以在网上公开发表对ta的各种或好或坏的评价;生气的时候,可以像火山喷发一样把你的怒火喷得到处都是。
因此,尽管网上冲浪给当代浪女的生活带来了新的机会、大量的信息和无穷的乐趣,但表演和宣泄的行为也因此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舞台,尤其是在分手后的敏感期。
关于哪些人算是安全的倾诉对象,有很多辨别的法则。但是在电子通信的时代,这些法则可能要翻个三倍才够。如果你的习惯是把博客或者社交网络当作日记本,那请你考虑下单独建立一个页面——如果是在线的页面,请记得加锁,只让自己能看,不过我们还是更推荐纸质的页面啦4。你可以在这里倾倒愤怒、指责、悲痛,以及所有其他对你个人很重要、但是不适合让你的整个圈子都看见的情绪。然后就可以烧掉这页纸了。
至于那种中二的行为,例如在取关某个人时不忘搞出一番大动静——好吧,总而言之,不要这样做。如果你的个人信息已经不再适合展示给某个人看到了,可以考虑暂时少在网上暴露自己的事情……或者,如果必须要删人的话,那就简简单单地把对方从好友列表里删掉,不要找对方发表你的评价,也不要对别人发表什么评价。为了背地里说人坏话而删好友,这事既愚蠢又粗鲁,总有一天ta们会从某个共友那里得到消息的。
如果你看一下二十世纪初的建议类问答专栏,就会看到很多人觉得用打字机来给人写信这种行为很粗鲁无礼:新技术在一开始都会看起来很冷漠无情,电子邮件也不例外。电子邮件和社交媒体的缺点在于,在电脑屏幕上,你无法用面部或肢体进行交流,表情符号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如果有些事情不适宜用有声的言语交流,比如会听起来太情绪化、或者让情况变糟糕,那这些技术可以帮助你好好地把观点表达清楚。然而,纯打字也可能让你的话语显得比你的本意更严厉刺耳,因为你那招人喜欢的笑容在这时候弄丢啦。
开放的性生活方式,有一个让人高兴的影响,就是人人都更倾向于组成一个彼此相连的大家庭、性生活圈子或者“部落”。当一对情侣在痛苦中分手时,整个圈子都会受到影响。对于处于痛苦中的人来说,会感觉没有隐私可言。你的朋友和其他恋人可能满脑子都在考虑谁对谁错。当别人感受到你的痛苦时,ta们自己也会难过,因此整个圈子可能在寻找那个应该背锅的人。
从伦理上来说,分手的两人对其亲近的朋友圈子负有一些责任,而圈子对这两人也负有一些责任。分手双方应避免试图分裂这个圈子。换句话说,不要强求所有的朋友断绝与你前任的友谊,也不要把你的圈子分成支持你和反对你的两派。
隐私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因为没有人喜欢流言蜚语肆意横行——但我们都需要一个知己来倾诉烦恼,尤其是在困难时期。有时,分手中的伴侣可以约定好,对哪些人可以聊自己的私事、对哪些人则不能。
如果你觉得你和前任暂时不应该同时出现在一个派对上,那你需要找到对方然后搞定这件事,而不是因为派对主人同时邀请了你们俩参加同一个活动,你就对这位朋友大喊大叫的。下面这种做法尤其不讲理:给派对主人打电话,要求取消对你前任的邀请,或者威胁说如果前任被邀请,自己就不来了。这相当于把你该做的事强加给朋友。设定你的界限、与你的前任达成协议,这都是你自己的任务——并且,如果和前任出现在同一个社交场合会让你感觉不好,那么你应该自己决定留下还是离开。如果你最终还是觉得自己非常想参加这个活动,所以你只能忍受前任的存在,这对你是好事:通过这种练习,你比以前更懂得该如何与前任共享社交空间。你迟早都要接受的,除非你们中的一个人搬到廷巴克图5。最后的最后,通过练习,你将会善于处理你对前任的情感波动,所有这些情绪都不会那么让你伤心了,你会朝着达成和解的方向迈进,甚至在苦涩的分手之后还能可能继续当朋友。
你的朋友圈子和家庭成员,也有避免分裂的责任,有倾听而非评判的责任,有理解大家在分手时变得暴躁尖刻也很正常的责任。请对你朋友的难过情绪表示认同,但是ta说的那些坏话听听就好,别太认真。例外:如果是因为发现了一些恶劣的问题而分手,如强奸、家庭暴力或自毁性的药物滥用,那还是要认真的。搞定这些事情并不容易,因为一个互为性伴侣的圈子确实需要对这些事情做出明确的评判。但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听到的坏话都是在骂前任是一个没脑子、自私、太冷淡、太粘人、性格差、不诚实、操纵他人、消极抵抗6、粗鲁无礼、愚蠢的混蛋;我们或多或少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我们应该能够理解,并且原谅。
圆满的结局是有可能的
Section titled “圆满的结局是有可能的”虽然对于当局者来说,分手这件事确实很难承受,虽然我们也理解你会觉得很生气、难过,感觉别人把你遗弃了、或者对你太残忍了,而且一时半会还走不出这些情绪——但我们恳请你记住,这个马上要成为你前任的人,其实依旧是你爱过的那个很好的人。不要做不能回头的事情7。珍妮特说:
离婚后,芬恩还是很生我的气,情绪很低落,我也感到非常内疚。不过,为了我们共同监护的孩子们,我们还是保持了友好的关系。三十年后的今天,我把他视为我最好的朋友之一,而且在几年前他重病期间,我也是陪他最多的人之一。如果我们当初在心情痛苦、日子难过的时候对彼此不好,我想我们今天的关系就不会这么好了,我们都会错过一段非常重要和有价值的友谊。
聪明的浪女都知道分手并不意味着关系的终结(即使在激烈地冲突期间会时不时忘记这点)——相反地,分手可能是你们的关系向另一种关系转变的契机,它可以是谨慎守礼的不熟关系,可以是正常的朋友关系,甚至也可以是相爱着的关系。
多西有话说:
我和比尔约会了两年,在此期间,我觉得我们各方面的连接都很美好,尤其是在性方面的强烈的联系:我们一起探索了很多以前没有试过的东西。于是我们同居了,但只维持了六个月,我们就大吵一架,然后分开了。我们的人生目标确实大相径庭。大约过了一年,我们才可以做到能经常在彼此面前出现,但后来我们又开始约会,性爱比以前更加火热和深刻。在之后的九年里,我们每个月都会见一见,既是好朋友,也是情人,当初让我们走到一起的热辣性爱也复燃了。
练习:健康的分手
Section titled “练习:健康的分手”编三个简短、不同的故事,讲述健康的、有建设性的分手。每个人都是如何度过自己的痛苦情绪的?请将这些故事的细节写在其中。然后为刚刚分手后、分手六周后和六个月后的关系分别拟定一些协议。
成为道德浪女有一项好处,就是你的每一段关系都并非排他的:你有多少个朋友或恋人,就有多少种与朋友或恋人交往的方式。一旦分手并没有摧毁你,那事情也不会变得更糟了。与前任的关系是真正安全的关系,因为这个人已经见过你最糟糕的模样,但你们依然保留了友谊。当我们像了解前任那样深入地了解一个人,了解他的全部缺点和失败时,我们就可以站在这样的基础上去建立真正亲密而重要的关系,这种关系又可以在未来的许多年里不断变化、成长并为彼此提供支撑。正如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8写的一样:
归根结底,我已成过往的爱人,
曾经我最为珍视的人,
何必断言,那往日从未有爱情
只因它现已荡然无存? 9
Footnotes
Section titled “Footnotes”-
此处原文“as if they have been given a license for drama”,翻译时稍作变通处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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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原文“a villain, a perpetrator, a bad person”,直译“坏人、作案人、坏人”。考虑到这三个词含义有着细微差别,为了避免读者困惑,译者在此处译文中补充了它们平时出现时的语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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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原文是“recently beloved”,台译本译为“新近分手对象”。本版译者认为,这里的belove的-ed表达的是被动而非过去式,因此不含分手的含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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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原文都是page,是双关用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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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巴克图是西非马里帝国的重要城市,今属马里共和国。由于古代和近代早期的欧洲人对非洲不够了解,因此廷巴克图这座城市,便因为14世纪时马里国王曼萨穆撒带大量黄金去麦加朝圣的故事、和16世纪时欧洲旅行家利奥·阿非利加努斯(Leo Africanus)在其著作《非洲概述》(Description of Africa)中对其繁华景象的描述,在欧洲名声大噪,后来成为“极其遥远、极具异域风情之地”的代名词。此处的“廷巴克图”可以近似理解为“天涯海角”,但是天涯海角只能体现出距离遥远,不能体现出“异域风情”,因此直译。参考资料:https://www.reddit.com/r/AskHistorians/comments/oz8xmt/how_did_timbuktu_become_one_of_the_goto_fa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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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passive-aggressive,直译为“消极攻击”。指的是不公开地面对冲突、不直接沟通,而是在生活中间接地表达负面情绪的心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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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burn no bridge。“burn one’s bridge”是一句俗语,意思是做出一个无法挽回的决定,即使这后果是你自己想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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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Edna St. Vincent Millay,1892-1950),美国抒情诗人,剧作家,曾获普利策诗歌奖。她是一名双性恋者,也有着丰富的情感经历。后来结婚了,也是一段开放的婚姻,她和丈夫各自都有过其他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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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译文为本版译者试译,并非公认版本。译者已尽量保留韵律感,但能力有限,难免折损原文之优美。故而将原文抄录如下,供读者欣赏:
After all my erstwhile dear,
my no longer cherished;
Need we say it was not love,
just because it perish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