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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前言

本书有台湾译本,书名直译为《道德浪女》——简直令人不知所云。而在内地,台版难求。有些网友,之前曾翻译此书,我看过一些译文,但对其不甚满意。上述任何一条,都是重译的必要。

Slut一词,内地通常译作“荡妇”,但时常显得太文,仿佛对直截了当的性解放,或多或少依然有些底气不足。猪某译作“婊子”,兼顾语感,和书中鲜明的女权主义色彩、性解放理念。这里的“婊子”不限任何性别,男人也可以身居婊子之列;就像其他几乎一切身份认同标签,都首先(甚至是“仅仅”)取决于你自己此时此刻的意愿。显然,slut无论怎样翻译,在这里都是褒义词。外在的污名,亦可反转成为由自己掌控的“真我logo”、骄傲旗帜。

性解放者以婊子自居,并非自认为已经堕落,进而自暴自弃、索性摆烂,更不会把尽情享受性快感,当作破罐子破摔甚至“过把瘾就死”的末世狂欢。婊子了解以下事实:首先,性欲望和性快感,都对人体健康无害(这是全称判断,没有年龄或者其他条件的限制);其次,各种性传播疾病均可有力防控、有效治疗,其中后果最严重的风险(艾滋和乙肝、丙肝),都能通过正确使用安全套,以极其接近100%的概率所阻断。此外,婊子也不认为享受更多的性欢愉是“纵欲”——就像谁都不会认为尽情逛街或者睡懒觉是“纵欲”,道理相同。

既然是无害的快乐,当然也就无关“罪错”。面对任何“性有害论”,我们婊子都有能力通过摆事实讲道理,进行反驳、解构,并给出更靠谱、更可行的替代方案。

例如色情品:有些内容的确很糟——即使“性狂欢”的白日梦,往往也无法超越男权恐怖暴力的漫长政治传统。色情品最普遍也最严重的糟粕,莫过于:色情的“含金量”或曰对性快感的肯定程度,通常都远远不够,或多或少会把和“性”(sexuality)有关的种种,当作危险的“禁果”——这是反性、反色情的内核。像《金瓶梅》,开篇就说女色有害、“淫欲”有害。这类作品虽有很多“露骨的”性描写,其传播和讨论,有助于全社会性禁锢的松动、性容许度的扩张,但同时也在很大程度上,无异于性蒙昧性保守等陈腐观念的“送法下乡”——也就是说,通过大家实际上喜闻乐见的“窥探旁人性生活”方式,让“性有害论”的愚昧信念,在众多读者心中,不断得到“确认”;散发着厌女症恶臭的“性社会控制”礼教王法,也由此得到强化。

再如性侵:有害的不是性本身,更不是什么所谓“贞操”的“失去”,而是和性神秘主义的愚昧、父权家长制的政治文化,所互为因果、休戚相关的专制暴力、威胁强迫手段;以及,与性暴力如影随形的性羞耻观、性不洁观,尤其是几乎专门针对女性的“贞操”禁锢和洗脑。多数情况下,性侵受害者最严重、最持久也最具“杀伤力”的痛苦,都来自因为“贞操”枷锁的内化,所导致的自我疑虑、自我否定、自我厌弃。

——每一个婊子,都是贞操枷锁的破坏者、解构者,可谓福慧双修、功德无量,骄傲是理所应当的。

谈到性自由,最“令人爱恨交织”的普遍纠结,大概是源于以“人身独占”为期待前提的爱情观念。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占有,将其当作私物,这是奴隶制的核心要素;以“专爱”之名的人身(乃至对其心灵、人格)独占欲,是奴隶制的传统对几乎每一个普通人而言,最刻骨铭心的顽固残余。真正的爱,注定无法和“相互扼住彼此咽喉,锁定对方身心”的铁链,进行捆绑搭售。即使你的配偶是顶级厨师,你也无法做到今后不再想吃家门之外的任何食品——没有任何人,有能力全然满足或曰永久垄断你的所有口腹之欲。将上句话中的口腹之欲,替换成对性爱的多元欲望,道理相同。“人身占有”的附加条件,是爱情的异化,或者,从一开始就是鱼目混珠的爱情赝品;期待“成为某个人专属”的所谓浪漫,往往会让你“得到的只有锁链,失去的则是整个世界”!

性,无需与任何形式的耻感、罪感和“影响健康”的焦虑,产生任何关联;那些基于蒙昧和专制的错误积淀、谬种流毒,尽可通过现代科学和自由民主,来彻底解构。享受性爱,并且就此与人交流,我们尽可既理直气壮,又保持云淡风轻的平常心。那些以公序良俗、道德伦常之名的外部压力(pressure),无法让我们产生将其内化于身心的应力(stress)——就像任凭千百只苍蝇嗡嗡乱撞,也撼动不了一棵树、一间房屋、一个健康的人。

婊子乐于将自己的知识、技能和信念,登堂入室放在台面上,和大家交流分享,欢迎各种讨论和辩驳。人是目的,制度、文化、价值理念等都是工具。工具可以有优劣之分,和持续改进的可能——婚姻制度、家庭结构、亲密关系模式,及其背后的权力因素,皆然。

比“怎么认为”更重要的,是日常生活中具体而微的点点滴滴,“怎么去做”。性开放的资深大婊,也可能情绪失控、醋火中烧,或者为亲密关系中的矛盾分歧而困扰。婊子不是天生的,而是来自后天的感悟、习得;没有人注定无法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婊子,同时,也不存在“完美婊子”。性解放,或曰自我身心解放,和人际情爱关系的解放,没有尽头,永不达巅。

如果你目前的生活,一直很主流甚至很保守,但也想尝试不一样的性口味,那么,该如何尽可能更稳妥地迈出“越界”的第一步?如何将现有的一对一封闭式亲密关系,转型为互无欺瞒的开放关系?若涉及孩子,该如何去做?或者,即使此生坚决不做婊子,亲密关系中也难免有种种难题,能不能从婊子那里,借鉴一些方法技能?……对这些问题,书中都有解答。

我对此书的翻译风格,在translation和transcreation(再创作式的翻译)之间摇摆、权衡。与transcreation相对的平衡做法,是抄录原书,译文随后,以便读者两相参照,对我的译本提出批评(例如:是否存在对原文的理解错误?“再创作”的译文,相比于原文,是否做到了尤金·奈达[Eugene A. Nida, 1914~2011]所倡导“功能对等”[Functional Equivalence]?)。译文中,有时穿插着对原文的解读或批注,也就是 【 】 内的蓝色文字。 注:由于是行内批注,本站将其转换成行内代码样式,以区分于原文。我在翻译期间,见到了本书的第三版(2017版),但我依然继续翻译这个版本。因为在我看来,第二版的内容对于绝大多数人,都非常够用,而且经得起时间打磨。

出版于2009年的本书(第二版),确有一些局限。例如“U=U”的常识,直到2016年才开始逐渐推广,本书自然无从预知。此外,作者错将所谓的“安全期”,视为可供参考、可以实行的避孕措施之一。再如谈论“对孩子进性教育”的章节,本书采用sex education(而非sexuality education)的陈旧措辞。凡此种种,我在相关译文中,都作出批注说明。

最后一点,本书在承认性别多元的同时,依然拖着***“两性”观念***的陈旧尾巴:在一些时候,有意无意地采用“两性”之说,如both genders。而事实上,性别显然不止男和女这两种,即使单纯从生物学角度看,也没有一个公认的标准或曰界限,可以决然二分(例如为数颇多的间性生物,以及“嵌合体”,对其性别,如何非男即女地划分,或曰“指派”?)。我在译文中,尽量对此纠偏。还有个无关原文的当代汉语局限:没有类似于“they”、不预设性别的第三人称代词。我只好酌情采用“ta”,来指代性别不确定、未必非男即女、可能多元多样的第三人称。

猪川猫二饼 (实名:高垒)

本书作者: 【美国】 道茜·伊斯顿、珍妮特·W.哈代 (Dossie Easton & Janet W. Hardy)

首版于1997年。猪某根据第二版·更新扩充版(Celestial Art,2009)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