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論 Introduction

我寫這本書，是因為我相信愛情。我曾反覆體驗到愛情可能帶來的療癒、溝通、連結與覺醒的力量，以及缺乏愛情所帶來的創傷。我的生命有許多面向，不只是要相信愛，而是要「成為愛」。也就是說，我要無時無刻、每段關係，都盡我所能地散發愛。我相信很多正在閱讀本書的讀者也都相信愛情，我也相信各位正是基於這種想要強化、深化愛情的欲望，才會拿起這本書。

我雖然去年才正式下筆，但我的旅程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經開始──從我嬰兒時期首次出現依附感受，以及後續出現多次的依附斷裂（attachment ruptures）經驗，作為開端。我是第三代的紐約客，成長在布魯克林的公營住宅區中，那是個暴力頻繁出現的社區，在我的家族中，也不乏多次離婚、跨世代創傷、性侵害、藥物濫用、精神疾病、關係不和睦等經驗。這些經歷全方面地影響我的生命，也帶給我持續很長一段時間的挑戰，但它們也讓我下定決心：我不但要走出這些艱困的童年經驗，要持續成長、維持復原力，我還要協助其他因為忽視、虐待、創傷、貧窮而受苦的人，走向療癒，邁向蛻變。

為了暸解身心靈的治癒方法，我開始鑽研一切跟療癒有關的資料，從精神面到學術面全不放過。我的人生都在研究人要如何改變與發展，要如何健康有效地溝通，在創傷之後要如何療傷、如何回到安全狀態，要如何擺脫我們的生存本能反應和防衛機制，要如何將自己從偏執、漠視、內化的自我壓迫中解放。

應該不難想像，這種探尋也讓我的職業生涯變得多元，交織了幾個看似迥異的主題──我信奉入世的佛教，同時是位身體經驗工作者；我研究種族滅絕，同時是一位諮商心理師。我為個人提供諮商服務大約十年之後，開始跨足到伴侶諮商的領域；我記得有一週，我要和三對不同的情侶進行會談，其中一對情侶向我提到，他們想要探索多重伴侶關係。這立即引起我的注意──我個人雖然知道多重伴侶關係，但在專業方面完全毫無頭緒。我過往所受的訓練，不曾提及非單一伴侶關係，就算有，往往也帶著輕蔑或貶低的價值判斷。另外一對情侶也告訴我，他們正在閱讀《樂園的復歸？：遠古時代的性如何影響今日的我們》一書，作者克里斯多福．萊恩與卡西爾達．潔莎分析了單偶關係的演進，並指出它在人類歷史中其實是相當晚近的產物。接著，作為一名專業（但資訊不足）的諮商師，我趕快去買了這本書，以提供更好的協助。沒有想到，閱讀《樂園的復歸？》一書竟然成了我個人的啟蒙。在翻閱本書之時，我發現了很多我原本不知道存在的自己，以及已經沉睡多年的欲望。作為一名雙性戀女性，我一直非常困惑，自己的性傾向要如何跟單偶關係（與一男，或是一女）共存。儘管我過往對多重伴侶關係已有不少了解，但多半是從第二人稱或第三人稱的角度，即認為那是「你們」或「他們」在做的事情──直到讀了《樂園的復歸？》，我才終於從第一人稱的角度認識到多重伴侶關係，同時意識到，其實我不但早在十幾、二十歲時便已實踐了多重伴侶關係，現在也認為它是最能充分表達我對愛情與性欲想像的一種關係形式。

這一切發生時，我還處於一段單偶制的婚姻之中，也就是說，我不可能隔天就脫離單偶制的關係限制，並且展現這份與多人戀愛的能力與欲望。《樂園的復歸？》所帶來的啟蒙，不僅影響我個人，也影響了我的婚姻與家庭；值得慶幸的是，經過與當時丈夫的多次長談與努力，他願意和我一起從單偶關係轉換成多重伴侶關係。然而，無論當時我們兩人有多麼願意、渴望這個轉變，我們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即將踏上一段不可逆的旅程。我與他、我們的婚姻全都經歷了巨大變化，我們感受愛情、誠實、親密、歡愉的能力大幅提升，而且由於我們開始在各種關係中（包括我和他之間、我們與家人、朋友與其他伴侶之間）體驗到各種失落感、心碎、依附型態改變，我們的內在世界也出現劇烈變化。當時在多重伴侶關係的自我成長領域中，還沒有什麼資源能夠協助我們為依附系統做好準備，因此我們就跟其他踏入多重伴侶關係的人一起，靠著自己開闢新徑、蹣跚前行，並反覆地以自身、彼此、其他情人作為代價，嘗試從錯誤中學習。

我的個人旅程、我的職業生涯，以及我從單偶關係轉換到多重伴侶關係的歷程，都不是線性的。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我的個案促使我擁抱多重伴侶關係，並帶領我把執業重心放到這個領域。我目前約有七五％的個案屬於多重伴侶關係，我不是在跟個案面對面或遠距會談，就是在針對多重關係、創傷、依附、蛻變等主題演講或帶領工作坊。

為什麼要寫一本關於多重關係和依附的書？

在西方社會的戀愛觀之中，充斥著許多會壓抑非傳統感情的預設與限制，許多人都深受其害。隨著浪漫愛（romantic love）的版圖不斷擴張，單偶其實已不再是唯一可行的關係形式，社會觀念、思考愛情與伴侶關係的心理學模型也全都需要更新，才可能納入超越單偶典範的關係結構。

我認為，心理學界的 依附理論（attachment theory） 可以帶給我們一個重要，甚至可說是革命性的框架，能協助我們理解人類與他人建立安全關係的生物與心理必要性；依附理論也可以讓我們知道，依附斷裂會帶來哪些重大挑戰，又會如何影響我們給予、提供伴侶的愛。過往研究已經反覆證明，釐清自己的依附類型，並藉此和伴侶一起往 安全依附（secure attachment） 前進，是建立幸福、永續關係的重要元素。依附理論，是英國心理學家約翰．鮑比在一九六○年代所提出的理論¹，但在過去幾年間，它已經逐漸擴張到學術和心理治療的領域之外，在關於自我療癒、親職教養、約會、婚姻、感情等更一般性的公共討論中也相當流行。

很多採行道德多重關係的人（他們常驕傲地自稱是「關係怪咖」〔relationship geeks〕）已經對依附理論有所接觸，並且認為那有助於強化我們對於關係的整體認識。依附理論也很常被用來協助處於多重伴侶關係的人，作為他們釐清、解決各種擁有多位伴侶可能遭遇到的特殊挑戰與問題。儘管本於依附理論的各種治療方法，目前已經被伴侶諮商領域，視為目前最有效、研究基礎也扎實的治療手法，但究竟這些方法要如何運用在非單偶關係的伴侶身上，卻一直沒有答案。可以想見的是，關於如何建立安全戀情的現有資源與建議，多半都還是以單偶制為出發點，無論有意還是無意，帶有高度「一對一正統預設」色彩的建議，往往讓處於多重關係的人更為困惑，不知道同時擁有多重伴侶的自己，要如何建立起安全的關係。

幾年前，我和科里一起嘗試多重伴侶關係。當時，我還和先生孩子同住，科里則和他的主要伴侶住在附近的小鎮。有一天，科里承認自己出現焦慮依附（anxious attachment） 的反應。我們都希望彼此的感情能夠更親密、更緊密，但我們也都清楚，要同居或混合彼此的家庭並不可行，於是我們開始好奇，要如何能夠不透過同居、不成為主要伴侶、不共享財務、不共同生養小孩等作法，讓我們的關係變得更有安全感。

我們開始聽一本討論依附理論的有聲書，有點急躁地直接跳到建議的章節，想知道如何在戀情中建立安全依附。由於我個人有很多特質屬於少數族群，所以已經很習慣在獲得資訊與建議時要做二次詮釋，閱讀關於「典型」的規範性論述時，我的大腦也會自動轉譯，只擷取真正跟我有關、我可以運用的關鍵資訊。然而，科里並不熟悉這種語彙轉換的作法。他從字面意義去閱讀與理解那個章節之後，變得非常沮喪，洩氣地認為他和我永遠不可能建立起安全依附關係，畢竟書中的建議，半數以上我們根本做不到。起初我對此非常訝異，因為我讀完相同的內容，一直覺得信心滿滿。直到我停下來思考，為何我們對於同樣的內容會出現如此迥異的感受時，我才發現，我的樂觀跟作者的鼓勵無關，而是因為我可以迅速地過濾出真正適用於多重伴侶情境的資訊。但科里的觀點對我很具啟發，因為他說的對──如果多數的建議都不適用於我們，我們究竟剩下什麼選擇？

大約在同一時期，我有幾位多重關係的個案也開始出現類似的不滿。和我與科里一樣，他們也希望能和「所有情人」建立起安全的依附關係，但每當他們讀到依附理論時，總會大受打擊，甚至覺得自己不正常。在這些一對一正統的依附理論文獻中，他們看不見自己，因為他們完全做不到專家說可能促成安全關係時的建議。儘管我自己能夠翻譯、篩選、重新建構我從各種主流書籍和有聲節目中所獲得的內容，並運用到自己或個案身上，但我發現，這並不代表其他人也可以──而且他們可能都是聰明且學識淵博的人；我更意識到，我們根本不應該需要自己篩選，因為安全依附當然不只適用於單偶制的伴侶。於是，我將科里和我個案的沮喪感受，視為是我個人與職業上的挑戰。我向科里保證，我至少可以列出一份清單，是我們想要培養安全依附關係時「可能做得到的事情」，而且我們可以不透過同居、不用成為專屬伴侶，甚至也不需要成為主要伴侶，就能做到。這份清單後來成了一場演講，最後催生了這本書。謝謝你，科里。謝謝你們，我所有的個案。

許多採行多重關係的人，都能夠同時與多位情人擁有相當安全、充滿愛意且健康的關係。本書的目的，就是要拿掉依附理論文獻中所戴的單偶鏡片，這樣我們才能夠把許多能夠解釋人際關係與連結的精采知識，應用到多重關係的脈絡之中。就我與我的編輯所知，本書應該是第一本嘗試把依附理論的原則，明確轉譯到多重伴侶情境的書。

本書的第一部分，將會概要描述依附理論和創傷。我會在第一章概略介紹依附理論，並且說明童年經歷將如何影響人們所發展的四種依附類型。第二章則將探索主流文獻較少被討論的幾個依附面向，並且檢視焦慮依附和迴避依附（attachment avoidance） 的不同面向，更細緻地理解這四種不同的依附類型；此外，我會依照依附類型的優點與欲望（不是只看其功能缺陷）來重新定義它們，藉此強調，不安全依附也可能只是追求自主性與連結感的健康表現；在這一章，我還會處理不同的依附將如何影響人劃定界線、給予愛、接受愛的方式。在第三章，我將會介紹依附和創傷的 嵌套模型（nested model） ²，我發展這個模型，是希望能夠拓展我們討論與想像「依附」和「創傷」的方式──兩者會出現在人類生命中的許多不同層次與面向，該章我將會討論這些不同層次與兩者各自的關係。

本書的第二部分，將著眼於多重關係和依附之間的相互作用。在第四章，我將解釋人們採行多重伴侶關係的不同原因，並依照性排他（sexual exclusivity） 與情感排他（emotional exclusivity） 的程度高低，說明不同的多重關係類型。第五章將回顧當前依附文獻對多重關係的看法。接著，我將從多重關係的角度出發，提出我對依附理論的批評。在第六章中，我將呈現我在實際諮商現場所觀察到的多重關係和依附關係；在本章的最後，我會透過依附和創傷的嵌套模型來說明，多重關係的具體、特殊依附斷裂與創傷，會如何在各個層次上出現。

本書的第三部分，將採取比較實用性的角度，介紹在以依附為基礎（attachment-based）的多重伴侶關係中，你與伴侶可以如何培養出安全依附。第七章會請你釐清自己是否真的願意發展基於依附的感情，接著會介紹，何謂成為伴侶的避風港（safe haven） 和安全堡壘（secure base） 。第八章和第九章將介紹可以在多重伴侶關係中，建立起多重安全（polysecure）狀態的HEARTS方法──這六個字母各自代表著你需要做的六件事情。第八章聚焦於前五個面向（HEART），說明你要如何和別人建立安全依附關係；第九章將把視角限縮在第六個面向（S），說明你要如何和自己建立安全依附──我個人認為，這是個對非一對一關係來說極其關鍵、卻時常遭到忽略的面向。第十章是本書的最後一章，我將提出一些常見問題，作為本書的結尾。我希望，這本書能夠拓展依附理論的應用，隨著有愈來愈多人踏入非一對一關係，我也希望本書能夠協助大家，以合乎道德、充滿愛意、技巧純熟──而且安全──的方式，踏足與遊歷這些目前仍人跡罕至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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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 J. Bowlby, Attachment and Loss: Vol 1. Attachment. (New York: Basic Books, 1969). ↩

2. 譯註：作者在第三章所提出的模型，是想強調「多層次」的架構，台灣在描繪多層次函數模型時，會使用「嵌套模型」一詞，但在形容這種次級變項（或模型）會被主級變項（或模型）所涵蓋的關係時，也會交錯使用「鑲嵌」「巢套」「巢狀」等語。考量整體性，本書將固定使用「嵌套」一語。另外，雖然在多重伴侶關係中，會使用「nest」一詞來描述伴侶決定彼此「共築愛巢」，有時也會用來描述一種「附隨在主要關係之下」的狀態，但為避免與「嵌套模型」的概念混淆，在後兩者語境中，會譯為「同居伴侶」「次要關係」等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