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依附和创伤的嵌套模型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介绍了不同的依附类型,也检视了它们和逃避依附、焦虑依附这两个不同面向,以及自主性和连结感的这两个水平面向间的关系。在下一章中,我要提供另一个视角,让我们能够用更多元的方式与角度,来看待与思考我们的依附体验。这对于我们在第二部分讨论依附与多重关系的时候,将会有所帮助。不讨论创伤,就很难讨论依附,所以在进入不同层次的说明时,让我们先来定义创伤。
创伤的英文trauma一词来自希腊文的「伤口」,最初用来指涉生理上的伤害,但现在的定义已有所拓展,并且纳入了心理上与精神上的伤害。创伤所带来的持续性心理影响,而非生理影响,已经成为创伤研究和治疗的核心,因为即便在身体痊癒之后,精神性和情绪性的症状仍然会持续出现很长一度间,许多创伤的发生,甚至完全跟身体接触无涉。
创伤可能是由单一事件、一系列事件或多组环境所造成的,可能导致生理、情感、心理或精神上的伤害。单一事件创伤,指的是一次性事件,例如遭抢劫、遭袭击、意外或自然灾害;而复杂与关系性创伤一词,则被用来描述多次创伤事件所造成的创伤经历,这些事件多半是持续性的(例如遭到虐待或忽视),且本质上跟人际关系有关。创伤性事件和创伤经历在早期生命阶段的影响尤其明显。年轻时所经历的压力事件对大脑的发育可能带来负面影响,如果压力事件是依附对象所为,更是格外具伤害性。当我们所依赖的人不能保证我们的安全,或甚至成为我们要保护的人,我们的自我意识与对整个世界的安全感,就会遭受严重挑战。
创伤是会吞噬我们的事件和情境,会让我们感到失去掌控、无助、孤独。每个人经历创伤的方式都不同,也不是每个经历过相同事件的人都必然会受到创伤。创伤是个连续性的压力光谱,创伤事件跟单次糟糕的压力事件之间的不同之处在于,对于身体复原能力的影响不同。当压力出现时,我们的身体会开始在血液中释放一系列的化学物质,以刺激交感神经系统的防卫机制,也就是战斗/逃跑/僵住/安抚的反应,这是一种人类赖以生存的短期策略。一旦压力事件结束,我们的身体会让副交感神经系统回到平衡,回到平常冷静、思绪清晰的状态。不过,比较大规模的创伤事件可能会继续刺激这个天生的压力反应机制,让我们的神经系统不堪负荷、功能失调,无法应付这一系列的化学物质,最后就也无法澈底恢复平衡。创伤对于整个神经系统会有持续性的影响,如果没有及时处理,就可能干扰我们身心安顿、展现心理弹性、维持日常运作、学习、成长、爱人和建立安全依附的能力。如果没有妥善解决,这些创伤将会对我们的身心、社会、工作和精神健康产生持续性的负面影响。
然而,不是只有庞大的压力源或大型压倒性事件,会这样过度刺激人类的神经系统直至不堪负荷,进而产生创伤。我们也可能经历较小规模但持续性的压力事件,而其有害影响不断积累。我们血液中的化学物质组合,除了会在遭逢车祸、天灾或物理攻击事件时,基于生存需求而一次性地冲高之外,也可能会在每天面对高压的工作环境、紧绷的人际关系、健康问题、生命过渡阶段、交通堵塞、育儿时,一点一点地爆炸。我们的身体需要时间来代谢这些因为压力而释放的化学物质组合,而当我们处于慢性压力的状态时──无论是大压力、小压力、身体压力、情绪压力、心理压力、环境压力,还是存在意义上的压力──我们都会被逼到濒临崩溃,进入交感神经系统积极运作的状态。这代表,本来只是暂时的生存反应,反而成为常态。我们所感受到的威胁甚至不需要真实存在,只要我们反覆地出现威胁感,日复一日,就可能将神经系统逼入创伤状态。
当这种状况发生时,我们的生活就会陷入生存模式中、被交感神经所支配,而且无法获得让自己恢复和成长的能力。
部分研究创伤的专家已经开始简化创伤的定义,将其视为是一种连结感断裂的经验。就依附的角度来看是相当合理的,因为与依附对象的连结断裂,对于婴幼儿来说可能意味着死亡,故我们跟依附对象的连结断裂本身可能也是一种创伤。不过,就人际伤害来说,如果有人跟自己,或跟其他人出现这种巨大的断裂感受,也可能产生这种连结断裂的创伤。
依附会与创伤相关,是因为安全依附的历史可以成为创伤的保护性缓冲。研究显示,在经历创伤后,与他人具有良好连结关系的人能更快恢复,也比较不会出现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相对地,混乱依附的人在创伤事件之后,比较可能罹患PTSD。将创伤视为连结断裂的产物,将很难把创伤跟依附切割开来,毕竟缺乏安全的成长过程会导致创伤,而拥有安全、得到滋养的关系,则可以成为面对其他创伤时的盾牌。正如各位稍后将在依附和创伤的嵌套模型中所看到的,创伤和依附伤害并不只是个人层次或关系层次的经验,也跟我们所身处的世界有关,这个世界充斥不正义与权力不平等的问题,还有数个世代的文化与集体创伤未被好好解决,这一切全都形塑与影响我们的经验。
依附和创伤的嵌套模型
Section titled “依附和创伤的嵌套模型”人类生活经验有许多不同的层次,都跟依附有关。所谓的不同经验层次,是指我们作为人类,会具有很多不同面向或层次的经验:自我层次、关系层次、家庭层次、地方社区和文化层次、社会层次,以及全球或集体层次。尽管这些层次看似彼此独立而迥异,但其实它们全都相互关联,每个层次都是人类经验的重要组成,而且有时会成为我们的决策基础。
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我想要买一台新车,我的生活经验中就会有多个不同面向或层次可能影响这个决定。在自我层次,我可能会从我个人的偏好、喜恶、需求,以及可负担的程度来考虑哪台车是最适合我的选择。如果从个人观点拓展到关系层次,我就会思考哪辆车最适合我的家庭或者我的儿子。接着,文化层次也会影响我对车款的选择,因为那会影响我在他人眼中的形象。我在美国可能买到的车种,属于社会层次的影响,而电动车或汽油车的考量,则属于全球或集体层次。在讨论依附和创伤的嵌套模型时,我也会讨论到这些生活中的各种角度、层次或观点,尽管我们浑然不觉,但它们已经和我们的生活经验相互融合了。
目前关于依附的文献主要都聚焦于自我层次与关系层次,也就是要如何辨认我们自己的依附类型,并和我们的人际关系经历加以连结。只关心这两个层次的经验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毕竟我们的依附需求在关系层次中是否获得满足,会形塑我们的自我形成与发展方式。而在自我层次所形成的依附类型,又会影响到关系层次,成为我们决定在关系中要如何互动的资讯基础。就各种方面而言,我们都可以将依附视为是一种回馈系统,在其中,关系形塑个人成长,而个人接着形塑关系样态,接着此关系又会继续重塑个人,週而复始。

图3.1│依附和创伤的嵌套模型
我们固然可以只讨论这两个层次,但就依附与创伤经历来说,其他面向的探索也很重要。家庭、文化、社会和集体层次,都会影响我们在这个世界中,与他人以及与我们自己之间的安全感。如果我们在理解依附和创伤时,没办法纳入这些层次,当经验是在「别的」层次作用时,我们就可能看不见它对自我或关系层次的影响,我们也可能会看不见它们的综合影响。例如,思考一下贫穷、性别角色期待或制度化的分娩,以及这些将如何影响依附和创伤。由于实际上,所有的经验层次彼此都难以分割──每个层次都会和其他层次相互作用与影响──我决定要将它们以嵌套的方式呈现。
最里面的圈圈代表的是你:独立的自我,带有特定的气质、独特的基因与表观遗传表现、具有特定的依附历史与经历,以及感受这些依附类型的独特方式。这个圈圈涵纳了你的思想、感受等内在体验,包括你如何看待、辨认自己,也包括你如何感知、解释、思考他人。你所有的技术、能力,以及你的渴望、厌恶、希望、恐惧,都在这里。这个圈圈,也包括了所有你照顾自己或亏待自己的作为、你的内省与反思能力,也包括你对于自己的存在,是否感到扎实、安定或安全。
这个层次指的是你和你的家长、家人、好友、爱人和伴侣之间的一对一人际交往经验。你和依附对象的互动品质、你如何被对待,又如何对待他人,都属于这里。当我们在讨论依附对象有无满足我们的依附需求时,就是在讨论这个层次,而且也正是在这个层次中所发生的事情,会向下蔓延、转移到自我层次,影响我们要采取更安全或更不安全的依附策略。自我层次会影响我们在关系中的出现姿态,进而影响这个层次。
在关系层次中,不管是身体、性或情绪上的虐待、忽视,或者遭逢亲密伴侣的暴力,这些创伤经历全都会影响我们建立依附的能力。来自主要依附对象的持续伤害或遗弃(无论是家长,还是成年后的恋人),都可能会导致复杂的关系创伤。遭受备受信任的人所虐待或伤害,对于依附系统可能会造成格外严重的破坏,进而使人怀疑是否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安全地信任与依赖。单一创伤事件,例如车祸、医疗手术,或者一次性的攻击事件,虽然不是发生在关系层次,但仍然会影响一个人在这个层次上建立安全依附的能力。不管我们的依附创伤一开始发生在哪个层次,关系层次都可能治癒我们的不安全依附类型。
如果情绪协调、反应迅速的伴侣可以满足我们的需求,甚至和当初伤害我们的人修复关系,这种疗癒效果就可能发生。
依附的研究和文献已经显示我们和父母或爱人的关系如何影响我们的依附类型,但我们和手足的关系却较少被讨论,尽管影响其实是一样的。我曾在治疗中见过许多个案将他们与兄弟姐妹的互动,视为他们依附创伤的根源。有时候这跟父母疏于排解手足之间的冲突有关──例如视其中一人的需求优于其他人的需求,但这种断裂更常直接发生在兄弟姐妹之间。如果出现明显的情感或言语虐待、霸凌、身体虐待或澈底拒绝时,就可能发生和手足间的依附断裂。因为岁差较大或性格差异所导致的断裂、竞争、持续错频的玩笑话,全都会在手足之间的依附断裂中出现。这些经历会影响人在成年后与恋人建立有意义连结的能力。
文化上来说,西方倾向认为恋爱关系与亲子关系的影响比较重要,研究也显示,成人的依附多半是针对恋人或性伴侣,而非一般友谊。1但我们与兄弟姐妹或亲密朋友的关系,依然可以作为我们所拥有的重要依附连结。对于多数人来说,朋友或手足可以作为主要依附对象,当我们和伴侣或父母发生依附伤害时,这种连结就可以提供矫正性的依附经验,并让我们得以从关系性的依附断裂中获得疗癒。作为主要依附的友情也可能在某人心上留下痛苦的印记,各种因为背叛、欺瞒、失联、戏剧性发展而告终的友谊,也可能会带来严重的依附干扰。失去挚友或挚友过世,也可能为我们的依附系统带来剧烈冲击。
接下来的这个层次,将会超越关系层次的一对一互动,除了家人之间的互动,实际家屋的层次也会影响我们的依附类型。这些因子可能包括:你家中共有多少人、家庭的文化类型、成长的地点、家中几代人同堂、你是否因为父母分居、离婚或你本人居无定所,因而需要来回奔波。这些因素都可能影响你对于家人或家庭生活所感受到的支持或压力感受,进而影响你是否感到安全。
你兄弟姐妹众多,常常感受到很多的爱和关注吗?你总是有人可以聊天或一起玩吗?还是你需要在兄弟姐妹之间争夺食物或注意力,而你的需求很容易就会被淹没?你家中是否有几代人,能够填补你和家长之间的空白或成为沟通的桥樑?还是多代同堂反而压缩到家长所能提供给你的资源?家中有人生病吗?
你有继父母或继兄弟姐妹吗?你属于内向型(自我层次),但家人全都是外向型吗?或者你是艺术家性格,家人却全都是科学家性格?你家中有没有和你很亲密的宠物,还是你其实对宠物过敏?你的家人有哪些习惯或惯例,这些又如何影响你的依附体验?上述这些家庭层次的经历,全都会影响我们的归属感,以及我们对于自己、人际关系、世界,是否感到安全稳定。
这个层次还包括物理环境,例如,你是否「喜欢」童年时期的家屋与卧室(如果有的话)的物理空间,在那里你是否感到安全。如果家里太杂乱或太乾净、太安静或太吵杂,或者有其他你无法适应之处,全都可能会为神经系统带来压力和紧张,促使我们做出生存模式的压力反应。我的一位个案就曾发现,她现在的焦虑型依附和她小时候频频搬家的经历关系很大。她与父母在关系层次上的依附经历相当安全,但他们在短短数年内就搬了四次家,由于一再地失去朋友、学校、家屋,让她的身体出现了一种持续的隐隐不安感。她发展出一个心理叙事,只要她在一个新地方感到舒适、开始安顿下来,她脚下的地毯就会瞬间裂开。家屋的一致性对她来说非常重要,而这种家庭层次的不安感,让她现在无法在关系层次相信她的感情对象真的会是稳定不变的存在,进而让她出现极高程度的依附焦虑。
我的另一位个案也曾提到,他小时候住在一个老鼠丛生的屋子里,强化了他与兄弟姊妹的逃避依附。与老鼠同住代表,为了避免和老鼠相遇,家里就会有一些壁橱、抽屉甚至房间,是他们会想尽办法避开的所在。唯一能让他们感到安全的,就是撤退到公寓中比较没有老鼠的几个地方。在治疗中,他们开始看到这种退缩的作法,其实也降低了他们想要和父母或其他手足建立连结的欲望,因为想亲近家中其他成员,就势必得进入屋内感觉较不安全的区域。年龄渐长、开始有社交生活后,他们会因为觉得邀请朋友来家里太丢脸,而经常花较多时间去朋友家玩。由于家庭层次的物理环境,他们在个人层次感受到羞耻与难为情,进而导致他们在关系层次中,出现较高程度的逃避依附,以及对于亲密关系的不适感。等到我先和这位个案处理完这个家庭层次的早期依附经历,并让他们的神经系统对于现在的家恢复安全感后,他们在个人与关系层次才偏往安全型。
地方文化和社区层次
Section titled “地方文化和社区层次”压力源、创伤和依附挑战,有时候不是来自我们的家庭、关系或自我层次,而是源于我们所处的文化和社区。地方文化和社区层次指的是家庭之外的地方,例如职场、学校、朋友家、健身房、俱乐部、运动场,以及心灵或宗教中心。文化可能丰富、复杂、对比鲜明,我们可能会发现自己身处数种不同的文化和社群中,各有不同的社会规则、交往方式,对于被认可的成员也可能有不同的期待。无法配合所属社群规范的人,如果觉得做自己或表达自我可能会带来伤害或危险,他们就可能出现依附的不安全感与创伤。被迫隐藏或扭曲自己,会斩断我们与自我之间的基础关系,也会干扰我们在关系与家庭层次的经验。不幸的是,许多人曾经遭受自己信赖的社群成员、导师、老师或神职人员的伤害或侵犯。这些经历会对于人们在团体中的安全感,以及对于爱的施与受所抱持的价值感,带来持久的印记。
我从小成长于纽约布鲁克林,曾有不少机会受邀到朋友家里作客,他们很多人属于第一代美国人,是移民的小孩。我一个朋友的母亲来自古巴,她说话、管教、照顾、碰触孩子的方式,跟我其他朋友父母对待孩子的方式截然不同──后者可能是爱尔兰裔、义大利裔、俄罗斯裔、波多黎各裔、非裔,或者希腊裔。一些家庭情感丰沛、热情洋溢,有些家庭则比较淡漠、有距离感。一些家庭虽然总是在场、稳定,但在情感表达上却相对犹疑。现在来看,我发现我朋友们所经历的教养方式,跟他们父母的语言、文化、宗教大有关联,因为每种文化对于父母的角色、纪律的意义(包括使用的时机与方法),以及孩子应该如何表现,都有截然不同的期待与想像。正是这些多半隐晦、看似寻常的文化叙事,决定了父母对于孩子依附需求的可及性、回应速度与协调性有多高。
现今的地方文化和社区层次,当然也包括虚拟文化和网路社群。我们可能人在家里,但思想或心灵却在虚拟世界中翱翔。黛安.普尔.海勒与金.约翰.佩恩曾在他们所开设的线上课程「数位时代的安全依附育儿法」中提到,现代社会在依附与科技面向会对我们带来一些特殊挑战。他们指出,科技使用过多,可能会对亲子之间发展情感连结的能力带来潜在的破坏。生活已经相当忙碌,如果再加上萤幕时间,就可能会限缩了对于亲子来说十分重要的面对面交流时间。
尽管现在让幼童使用科技产品似乎已成一种社会需求,但对于许多家长来说,科技产品其实更像是他们疲惫时可以倚靠的工具,特别是基于经济上的理由。如果家中所有的大人都得工作,萤幕就像是孩子的保姆,至少可以让家长抽空去做个晚饭,或简单打理家务。虽然透过手机、平板或其他数位设备,我们与他人的联系变得史无前例地频繁,但研究却显示2,在年龄介于十九岁到三十二岁的美国人口中,重度使用社群媒体的人所感到的社交孤立或情感疏离程度,明显高于低度使用的人。我还发现,缺乏与其他人的面对面接触,会使人展现出一种实体互动未必会出现的冒失、刻薄状态,并且带来极大的情绪不适感。网路攻击与遭人否定都可能带来强烈的失落感与心理伤害。地方文化与社区层次跟其他层次一样,可能带来伤害与创伤,当然也可能具有疗癒效果。如果有人在其原生家庭或家乡成长时总是格格不入,那么当他找到一个能够倾听他、接纳他、尊重他,甚至是称颂他的网路社群时,自然就可能深深抚癒他的自我感与连结感。
在这个层次中,校园文化是另一个重要的面向,因为多数孩子除了睡觉之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教室、学生餐厅、校园内度过。我的一个个案曾经开玩笑地说,千万不要相信那些说自己喜欢国中生活的人;后来我才知道,在她这番玩笑话的背后,潜藏着她在青春期时所经历的各种痛苦与创伤事件。现年四十多岁的她,身上依然带着她在国中时期因为社会阶级与青少女霸凌文化所带来的伤疤。当时她遭到明显的社交孤立、同侪之间反覆对她施加的情绪及言语暴力,再加上学校的激烈竞争文化,学业压力与社会压力使她难以承受,最终使得她在十三岁就尝试结束自己的生命。
写作本书之际,父亲传给我一篇他受访的报导,文中提到他在四十多年前遭到高中校长性侵的过去。报导中引用了他的原话,指出他成年后的酗酒、吸毒和精神疾病,都源于他在学校遭受性侵后所经历的深刻羞辱感。在我后来和他讨论的过程中,他还提到长年的体罚与公然拒斥他的天主教校园文化进一步强化、巩固了他的受辱感。在校园层次所受的创伤,严重持续地影响了他作为我父亲的角色,以及他和我建立关系的能力。父亲在我八岁时进了勒戒中心,不过他戒酒与戒毒一事,当时并未如我们所预期地改善彼此的关系,尽管酒瘾和毒瘾经过戒治,但他所受到的创伤和羞耻感,以及他打从心底认为自己不值得被爱的感受──即便对象是自己的孩子──依然存在了数十年。尽管父亲非常想要陪伴我,但由于他高中的创伤未被妥善处理,随之而来的耻辱感就让他无法用关心、可得与情绪协调的方式来照顾和回应我们,并且和我们建立连结。
我认为,我们在社区街道上感到多安全、家中大门是否需要深锁、在社区中感受到多少欢迎与拥抱,以及社群的领导人物是否仁厚,全都会影响我们的安全感与探索能力。霸凌、社区暴力、校园枪击事件所带来的创伤全都不容小觑。不过,尽管诸多类型的依附创伤可能在此层次出现,它依然可能具有疗癒与依附修复的效果。朋友家、精神社群、药物滥用支持团体、球队或舞团,以及网路社群,都可能成为我们的避风港,让我们可以更自由地做自己,被理解、被看见、被爱。
在此嵌套模型中的下一个外部层次,是我们的生活所处于的更大社会结构与系统,例如经济、法律、医疗、政治系统,以及宗教组织。偏见与压迫的制度化,也就是整个社会结构特别偏好或歧视特定的年龄、种族、性别、阶级、身体能力、性取向和关系取向(包括单偶制或多重伴侣关系),就是发生在社会层次。在社会层次中,谁被视为合法、谁被视为可获得医疗保健和教育资源、谁被视为拥有亲权、谁的生育方法又被视为可能损害亲子关系,全都可能造成创伤或带来依附伤害。此外,我们的存在是否受到法律保障本身,对于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安全感至关重要。社会学家约翰.加尔通将其称为结构性暴力(structural violence,又译制度暴力)3,不同于身体暴力(尽管两者通常相互交织),结构性暴力是一种通常不可见,但却巧妙嵌入社会结构的暴力。由于异性恋霸权、阶级歧视、种族主义、能力歧视、性别歧视,人们的生活变得复杂、侷限,甚至有些迷失方向。结构性暴力可能不像身体暴力那样明显可见与直接,但它同样极具影响力和危害性,因为它会在潜在现实(人们想像中的生活)和有限现实(人们发现自己所身处的世界)中创造差异。
恐同、种族歧视、性别歧视以及一对一正统预设等社会议题,不会只在社会层次发生,而会以非常真实、影响深远的方式运作,包括我们的社区和家庭、我们能读的学校、校方可能获得的经费,包括我们倾向靠近还是回避他人,也包括老师、计程车司机、杂货店店员会如何对待我们。就算是完全相同的情境,黑人男性和白人女性看到警察经过时所产生的安全感,可能就截然不同。在美国大规模枪击事件频传以及当前的政治氛围之下,信奉伊斯兰教的少数族群走进清真寺会有的感受,也可能与白人天主教教徒走进教堂的感受大相径庭。这些经验接着可能会渗透到自我层次,一旦个人内化这些社会议题,将其视为耻辱或自我厌恶的理由,就会危及他与他人建立连结与依附的能力发展。研究显示,在社会经济风险下成长的儿童比较容易发展出混乱型依附4,由于父母工时很长,如果儿童每週不是母亲自己带的时间超过六十个小时,他们发展出混乱依附的风险也会提升。5
在这个资本主义的社会中,人的价值取决于我们的工作与薪水,而非我们的为人──在这样的社会中,我们真的可能建立起安全感吗?当我们每天都被各种武断(甚至具攻击性)的资讯轰炸,彷彿唯有赚更多钱、信仰更虔诚、买更多东西、做更多改变身体的事情、拥有更多不动产,生活才可能有所保障──在这样的社会中,我们真的可能感到安全稳定吗?这个社会,会透过媒体、广告与各种制度化安排(例如结婚能够节税)告诉我们要如何爱人、谁值得爱。而所谓有价值的关系、有机会的伴侣,往往是根据对方在晚餐、约会、假期、钻石、婚礼上花了多少钱。
另一个极端的想法,也就是认为金钱对恋爱关系完全不重要,这想法可能也有害,毕竟我们确实生活在一个金钱为生存基本所需的社会之中。如果我们无法养活自己、付不出帐单,或者无法负担基本的医疗保健,自然也很难稳定地发展和经营一段关系。
不是只有资本主义会影响我们如何爱人、会爱上谁,在伴侣谘商的过程中我也注意到,父权思想与性别论述常常会侵蚀亲密和依附关系。要发展健康的关系依附,就需要能在关系中感到安全。尽管女性地位在过去数十年中有了长足进展,但仍有许多女性在她们最为亲密的关系中遭到歧视、物化、忽略、排斥,甚至是奴役。尽管我这一代所受的教育是,男生可以做的事,女生全都可以做,但多数跟我同辈的人依然觉得有必要除毛、染髮、晒肤、雷射、托高,或者在身上植入一些什么,才会觉得自己的美丽达到一定标准,甚至要这样每天才敢踏出家门。
对于许多女性来说,作为一名女性,女性主义反而带来了更多的标准。喜剧演员蒂娜.费曾提到,好莱坞的种族和族群日趋多元,让身体形象也出现正面变化,像珍妮佛.罗培兹、碧昂丝等人的出现,就改变了美国人对于美女的定义。纤细不再是唯一的理想身型,较为浑厚的臀部或大腿现在也会被认为是曼妙理想的身材。这些正面发展确实让我们对于美丽的标准出现更多细微的变化,特别是看见了不同种族血统的女性、体型丰腴的女性、跨性别与身心障碍的女性;在过往狭隘的审美观下,若跟纤瘦、四肢健全、顺性别(cisgender)的白人女性相比,这些女性往往会被视为有所不足或次等的存在。然而,蒂娜.费指出,这些变化未必能够解放所有女性,让她们得以拥抱自已的身体,相反地,这反而:
……只是在女性必备的美丽特质清单上,再添上几项而已。现在,每个女孩彷彿都应该要拥有:「一双高加索风格的蓝色眼睛、饱满的西班牙厚唇、古典精致的小巧鼻子、光滑无毛的亚洲肌肤、带着加州阳光的小麦肤色、牙买加风情的热舞电臀、瑞典风格的笔直长腿、日本风情的金莲小脚、女同志健身教练般的精实小腹、九岁男童的滑嫩屁股、蜜雪儿.欧巴马的手臂线条,以及一对如洋娃娃般的精致乳房。6
除了不断增生的审美标准之外,女性现在也被期待要能以事业为重、追求成就、经济独立,而且不管是会议室、床笫之间、厨房还是托儿所,女性全都要能够掌控全局。
另一方面,由于男性被视为是享尽一切优势与特权的人,他们所面临的困境就全然地不受重视。不过,赋予男性优越地位的社会结构,同时也剥夺了他们作为完整人类的情感,一旦男性展现出一丝丝的敏感脆弱,或者表达自己其实也需要拥有爱、安全感或温柔(基本上,就是只要男性承认自己有一丁点的依附需求),好像就会澈底威胁到他们作为男性的地位。如果符合阳刚定义的男性必须要事业成功、财富自由,当他们被羞耻感困住、自认不值得拥有爱情时,会发生什么事情?如果他们是跨性别,或者根本不适合这种二元性别架构时,他们建立连结与安全感的能力又会发生什么事?许多我们所面临的个人困扰与关系挑战,其实全都跟社会层次有关,因为它们损害我们能够建立安全连结与爱情的能力。
全球或集体层次
Section titled “全球或集体层次”大地是有生命的。大地是赋予我们生命、滋养我们成长的地方,也是我们死后终将回归之所。要讨论依附关系,就必须讨论我们最原始的母亲:大地之母。许多人跟环境的关系都太过抽离、抽象,尽管地球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基础,但我们仍然认为地球跟我们是独立而无关的存在,并会从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将它抽离。我在纽约长大,而我从小的教育就是,大自然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尊敬或享受的事物,主要是因为都市中没有什么真正的土壤或草地。相反地,我过往所目睹的大自然,是拿来被水泥盖住、让车辆行驶、可以爆破出一个大洞,被视为理所当然,甚至是用来倾倒垃圾的地方。地球更像是一种用来达到目的的手段,一种可以从中汲取的资源,而不是一个可以与其建立起关系的生命体。我可以肯定地说,为数不少的美国人对于地球都抱持着排斥型依附,他们会淡化土地的重要性,并且斩断任何可能透过和自然世界建立连结所能获得的智慧或亲密经验。
每一天,人们都可能因为火灾、水灾、飓风、地震、龙卷风、海啸、火山爆发或流行传染疾病,而被迫面对地球上可能出现的突发或压倒性的自然现实。想当然耳,在天然灾害中失去亲人、家园和整个社区是件令人极其痛苦的创伤事件。而贫困、种族主义或公共政策,可能影响哪些人将如何或何时能取得灾后援助与支持服务,甚至可能带来进一步的创伤。研究气候变迁对心理健康影响的布里特.瑞特,曾在二○一九年的一场TED演讲中提到,自然灾害可能会提高倖存者出现PTSD与自杀的机率。她也提到,变化万千的自然环境可能威胁我们的社会、心理、人际和精神健康,以及目前心理学家如何面对气候变迁所带来的「创伤前压力」(pre-traumatic stress)的议题7。心理学研究者日瓦.伍德伯里也曾指出,人类现在所面对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型创伤,它会持续、不断发生,而且没有立即解方,而这种创伤将会严重挑战我们作为人类的共同认同。在〈气候创伤:迈向创伤学的崭新类别〉一文中,他写道:
气候创伤是一种永远不灭的生死存亡威胁,带有一连串的不间断认知提醒──融化的冰帽、侵蚀的海岸线、流离失所的难民潮、风暴、洪水、火灾的肆虐警报会全年无休地放送,在此同时,物种不断灭绝、热带雨林持续消失、珊瑚礁也濒临死亡。生活有些事情是我们无法「视而不见」的,气候创伤就是这样烙印在我们意识上,难以抹灭,因而会根本地改变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以及自身的定位。8
并不是每个人现在都直接地受到自然灾害的侵扰,但确实有许多人经历这种气候创伤,或可称为是对于地球具有一种焦虑型依附,他们每一天都活在担心水质、空污、森林,活在担心生物多样性降低与生物灭绝的焦虑之中,这些还只是简单的几个例子。
我的一位个案,我们多数的治疗都跟她的环境焦虑及其引发的各种生活困扰有关。她每天睁开眼睛,看出窗外,就会看到她眼中的危险世界。对于人类虐待地球的各种方式,都让她个人感到极度痛苦。尽管她实际上不缺任何东西,但她经常对我说,「只要环境不好,我就不好。」生活在一个自然灾害随时会爆发、人类未来岌岌可危的世界里,让她感到极度的不安全和不稳定。这个特殊的个案让我知道,地球的状态确实可能改变某些人对于个人未来甚至是个人目标的定位。对许多人来说,我们正试着为下一代创造更美好的未来,因而也为个人生活注入了更高的意义;但对于这位个案来说,人类的未来已经不再安全,也不是她能赋予意义感或成就感的对象。
我有另外一位个案,总是会强烈地感觉到他的生命意义跟成为一名父亲息息相关。打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就渴望成为一名父亲,并且将为人父视为他此生的最大建树。但在他深入了解了人口过剩和粮食短缺等全球性问题时,他陷入了自我的严重质疑,怀疑生养孩子到底对自己有何意义。对于环境议题的关心开启了他的个人身分认同危机,他开始思考,如果从环保议题来看,生孩子并不可行或者并不明智,那么他到底是谁?他应该怎么做?他对地球的忧心,让他的内部神经系统产生一种持续的紧迫感和过度警觉,进而扰乱了他的工作和婚姻。
我后来发现,用处理关系依附创伤的方式,来处理这两位个案对环境的依附焦虑,就能够让他们重建内在的安全感。他们对于地球可以提供的智慧和支持产生了更大的信任感,同时也对自身的环保努力感到赋权,而不若过往的不知所措或过度自满。
最后,讨论到全球层次时,势必得要强调集体创伤的重要性。集体创伤就是延续多个世代的社会创伤影响,包括奴隶制度、种族灭绝、飢荒、战争或性别从属地位。无庸置疑地,经历这些事件的个人会受到影响,但其影响会超越个人层次,并且以难以探测、无法估量的方式,改变世界发展的方向。「口袋计划」(The Pocket Project)是个致力于治癒集体创伤的非营利组织,其共同发起人汤玛斯.赫布认为,人类目前生活在一个受创的集体世界中,其主要症状就是我们跟其他人、跟整个世界、跟精神或自然世界,都感到相当疏离。9这些症状不只会存在于我们个人或集体的心理疾病上,透过我们的基因表现,甚至可能变得更为明显。
先前世代未能解决的创伤,可能会改变后代的基因表现,进而使后代更容易受到某些健康问题的影响,提升焦虑、PTSD与对危险的警觉性。这代表,你现在在自我层次上所经历的某些身心状况,实际上可能遗传自你的祖先过去所经历的集体创伤。
创伤可能会跨越代际、多元的形态出现,而且每个人和他们的神经系统对于同一事件的反应程度可能截然不同。创伤和依附创伤会让我们无法产生安全感,如果没有解决,就可能会严重损害我们建立人际连结、回应甚至正常运作的能力。所有层次都可能带来威胁、断裂、越界等情境,进而启动我们的依附系统。换言之,不管是哪个层次,都可能会影响我们对于自己的身体、自己与他人关系,以及自己与整个世界之间的安全感。总是生活在混乱、恐惧与不确定性中,不利于安全依附的出现。我们可以在个别层次检视所发生的潜在创伤,并且釐清它如何向上或向下渗透到其他层次。在文化、社会、集体层次持续发生的创伤事件,虽然不可能在个人层次治癒,但这不代表我们就无法在自我或关系这两个我们拥有更大权力的层次,净化或者修复自我。同前所述,所有人都可能在这些层次中获得疗癒。我们会需要把治疗焦点放在断裂发生的特定层次,但我们也要利用其他层次带给我们的修复与喘息时间──不管是自我疗癒、与恋人热情相拥、让人可以放松的自家、接纳我们的社群、取得过往遭到剥夺的合法权利或利益,或者是走进大自然中,安静地散步──这些都可以用来恢复我们的内在平衡。
Footnotes
Section titled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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