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5 依附与多重伴侣关系

依附和合意多重伴侣关系的研究文献相当匮乏,而且依附理论的领域是高度以一对一关系为正统的。多数探讨成人恋爱依附的研究,都是以单偶制为基础,在建议如何建立安全依附时,不是以单偶关系为出发点,就是直接把单偶关系视为必要的前提。慕尔斯、康里、艾德斯坦、丘彼克等人的研究指出,「根据依附理论的预设,一段满意、健康的关系必然是双人关系」。1依附理论的学者会说,双人交往关系是成人依附的原型、伴侣间要创造一个「情侣小世界」(couple bubble),才能确保彼此的安全感;他们还会说,你的情人必须是你在情感上依赖的唯一或主要对象。其实即便在单偶关系上,我都觉得这些标准可能有点问题(许多一对一的理想爱情典型,充其量只是彼此依赖而已),但至少我们看到了依附理论的主张与假设,是如何将CNM关系的人排除在外。

依附研究者也是用一对一正统预设的角度,思考性与依附之间的关系,而这对采行CNM的人又是一大困扰。过往的依附文献对于不同依附类型对于性的体验与感受,确实有许多重要见地2,包括认为不同类型会有不同的动机与性体验,而且这些差异基本上不是坏事,但有某些特定的行为,例如随意性行为、一夜情、婚外性行为、多重性伴侣、BDSM、偷窥狂、暴露狂,甚至连传性爱简讯,依附文献都会直接将之连结到不安全依附上。当人们依据这些结果继续推论,认为这些都是多重伴侣关系者会参与的性活动,故多重伴侣关系本身就是一种不安全依附的表现。郑重澄清,我不这样认为,而且正如本书的后续内容所述,目前针对CNM关系的研究也不支持这种观点。不过我有很多个案以前的谘商师,都因为把CNM跟不安全依附划上等号,就病理化他们的生活方式与性倾向。不过,真正的关键在于要辨别特定性行为背后的动机,而非单看性行为本身。如果有人是为了避免亲密关系,所以才追求多重伴侣,或者是在他们感到不安全时,才会透过性来尝试获得亲密感,这种行为就可以被视为不安全依附的表现。但许多人其实是在非常安全的地方从事这些行为,而且他们的性游戏,不管是多P、一夜情、BDSM,都是你情我愿、情绪协调、亲密与深刻的。

我们刚开始挖掘讨论CNM与依附的研究时,就发现相关文献非常有限。我二○二○年着手写这本书时,两者之间的相关研究也仍屈指可数。就学术观点来看,这样的文献并不足够。好消息是,迄今为止的几篇研究确实都显示,CNM关系者建立安全依附的可能性,与单偶关系者是一样的。慕尔斯、康里、艾德斯坦、丘彼克等研究者曾调查一千三百多人,想知道单偶关系、交换伴侣、多重伴侣关系中的人,在依附类型上有何差异。3结果发现,单偶与CNM关系两者在焦虑依附程度上没有差异,而且CNM者的逃避依附程度,比单偶关系来得低;这个结果显示,在CNM关系中呈现出安全依附特征的人,甚至可能比单偶关系中的人更多。另外一项针对一百七十九名男同志的小型研究则发现,无论受访者属于单偶关系还是多重伴侣关系,他们的依附类型都没有差别。4一篇二○一四年的博士论文也发现,自我认同为单偶制与多重伴侣制的人,无论是焦虑依附还是逃避依附,都没有显着差异。5

二○一九年,慕尔斯、雷恩、丘彼克调查了超过三百五十名多重关系伴侣的依附类型,受访者当时都至少有两位恋人。6结果发现,所有伴侣全都属于安全依附,而且有趣的是,与任一位伴侣的不安全依附关系,并不会连结影响到其他段关系的依附表现。就像儿童可以对一位家长发展出安全依附,但对另一位为不安全依附,多重伴侣关系中的成人,也可以各自跟不同的恋人发展出不同的依附类型。尽管目前这些研究的成果颇为正向,但由于缺乏可相互对照的其他研究,CNM与依附依然是既有文献中的一大空白,也还有许多未解之处。

至于要如何在多重伴侣关系中建立安全依附的文献,更付之阙如。一些采行多重伴侣关系的部落客与Podcast已开始向观众推广,认识不同的依附类型对于多重伴侣关系通常会有帮助,但也仅止于此。关于如何在CNM关系中建立安全依附,我唯一能够找到的资料是一篇网路文章,标题为〈安全依附能如何帮助多重关系的伴侣〉,作者为柯林顿.鲍尔7。这篇文章的主要客群是需要面对多重伴侣的谘商师,文中引介要如何运用史坦.塔金所开发的「情侣谘商的心理生物学方法」(Psychobiological Approach to Couple Therapy,简称PACT),来与多重关系中的伴侣进行谘商。

PACT是一套具深厚研究基础的方法,主要目标就是要让成人恋爱关系能够以安全的方式运作。鲍尔在文章中举了个例子,提到一对处于开放式婚姻的异性恋夫妻,由于丈夫和次要伴侣的感情强度持续增加,妻子感到相当焦虑。鲍尔认为,这些痛苦与不安的源头,来自于这对夫妻并未遵循PACT中为了确保安全运作所设的原则,包括:

  • 应该把你的主要关系置于所有其他关系之前。

  • 设下明确的关系界线,以维持主要关系的健康。

  • 优先和你的主要伴侣提供重要资讯或分享生活大事。

  • 妥善管理第三人(在这个案例中,就是那位次要伴侣),确保主要关系的优先地位。

  • 永远不要威胁到主要关系的安全感。

  • 要寻求对双方都有效的方案解决冲突。

每当我在CNM的研讨会中分享这些建议时,与会者多半会开始传出各种不赞同的笑声,甚至是嘘声。我在提出自己的看法前,通常会先请听众分享他们对这些建议的意见。第一个人们会提出的批评就是,这篇文章提倡的是一种阶层森严的多重伴侣关系,主要伴侣握有比较大的权力,次要伴侣对于关系界线或解决方案完全没有话语权,即便这些都会直接地影响她的关系。听众通常也会不满这篇文章彷彿预设了CNM关系只有一种,尽管这些建议对于采行分层多重伴侣制或开放式婚姻的人可能会有帮助,但它完全忽略了采行独身、不分层多重伴侣关系,以及不定义关系的人。如果听众中有曾经陪伴多重伴侣个案的资深谘商师,他们通常会补充道,此处的另一个问题在于,夫妻两人所操作的多重伴侣关系并不相同(妻子偏好开放式婚姻,但丈夫更偏向多重伴侣关系),而且这篇文章还鼓励在双方没有好好讨论之前,直接采取妻子而非丈夫的作法。

除了这些回馈之外,我对这篇文章的主要批评是,它太依赖用关系的结构来保护安全依附,而不是透过强化伴侣间的关系品质来做到这点。当我们过度依赖关系的结构,不管是单偶关系,还是分层式的多重伴侣关系,我们就很容易忘记安全依附的重点在于,我们要如何稳定地回应、共感彼此,而不在于整个结构或阶序的设定。安全依附是透过伴侣关系的品质而生,不会因为结婚或成为主要伴侣的概念或事实就出现。讨论爱情、婚姻、主要伴侣关系、如何实现安全依附关系的主流论述实在太强,以至于我们时常以为,只要自己处于这些关系中就已经是安全依附了──即便实际上并不然。我们经常假设,关系拥有更稳固的结构,就能带来更多的安全感。尽管有时确实如此没错,但随着离婚率与出轨率的节节攀升,我们已经知道,通常被视为关系安全顶点的单偶制婚姻,未必真比其他形式的关系安全。已经互许终身、共结连理的人,跟枕边人的心理距离依然可能是千山万水之隔。已经将彼此视为主要伴侣的两人,依然可能感觉自己遭到忽视,即使双方理论上确实拥有否决其他伴侣的权力,或者可以优先和彼此共度假期。关系的结构并不能保证情感上的安全。

我曾遇到许多伴侣,会诉诸彼此已有共同帐户、结婚、一起经营事业、合买房产,甚至是订婚戒指克拉数的种种事实,作为衡量个人与关系安全感的标准。虽然这些彰显体制性关系安全的行为确实可以被视为是承诺的象征,而且确实能让关系中的一方很难恣意转身离开,但这些全都无法保证在感情层次中,必然会出现互相理解、实际陪伴、回应迅速等能够促进安全依附的要素。如果你的关系出现下列征兆,可能代表你主要是透过关系的结构,而非关系的情感面,来获得依附感与安全感:

  • 理论上来说,你知道你的伴侣爱你,也愿意对你、对婚姻、对你的家人给予承诺,但你个人没有感受到自己被珍惜、重视或疼爱。

  • 你和伴侣之间有很多体制层面的承诺,但缺乏情感上或性爱上的亲密关系(而且你们之中有人不能接受这点)。

  • 当你向配偶或伴侣要求更多时间或感情投入时,他们会进入防备状态,并透过强调他们在事业、财务、家务上的付出,作为展现承诺的象征。

  • 即使你们住在一起或经常在彼此身边,你在关系中还是常常感到孤单。

  • 你或你的伴侣很受性别刻板印象的影响,会更容忍或更压抑特定的情感或性别表现,例如「男人都这样」,或者「反正女人不都那样」。

  • 在这段关系中,婚姻的理想、家庭等更大的目标,已经变得比你们彼此的相处经验更为重要。

  • 你们已经结婚,或者处于主要伴侣关系之中,但你总觉得自己是配偶或伴侣分配时间、分享情绪与关心的最后顺位。

  • 你知道你的伴侣对你很忠诚,但你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喜欢、享受跟你相处。

如果你遭遇到上述的任何一种情况,我都会建议你的伴侣(单数或多数)要强化你们在安全依附上的情感连结,这部分我将在本书的第三部分中说明。下一章我则要讨论,当人们透过关系结构来建立安全感,会有哪些危险。

一旦这个结构有所改变,不管是直接开放原有的单偶关系,还是先转换到没那么分层的CNM,都可能会使过往那些透过关系结构所生的人为或虚假的安全感无所遁形。我并不是要大家废除所有的关系阶序,或者停用你们的共同帐户,而是希望大家透过关系的互动经验来建立安全依附,而非依赖关系的结构。要让你和伴侣之间的直接互动成为安全依附的载具,而非靠关系的概念、论述或结构。在透过直接经历建立安全依附之后,我们还是会想追求一些关系上的结构、目标或里程碑,但那些想要定义、巩固或确定彼此状态的迫切感可以被缓和,并且让一切都能够自然、有机地发生。

关于依附和合意多重伴侣关系的研究资源,目前仍不多见,整个领域还在萌芽阶段。我相信,随着人们对于多重伴侣关系的认识与接受程度愈来愈多,未来将会有更多研究与资源持续涌现,但对于多数人来说,进展可能会有些缓不济急。本书的第三部分将要引导你认识安全运作的不同要素,让你能够不再透过关系结构,而是透过个人行为,让你在各种类型的CNM关系中尝试建立多重安全的感受。


  1. A. C. Moors, T. D. Conley, R. S. Edelstein, and W. J. Chopik, “Attached to Monogamy? Avoidance Predicts Willingness to Engage (But not Actual Engagement) in Consensual Nonmonogamy,” Journal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lationships 32, no. 2 (2014): 222–240.

  2. G. Birnbaum, “Attachment and Sexual Mating: The Joint Operation of Separate Motivational Systems,” in Handbook of Attachment: Theory, Research, and Clinical Applications, Second Edition, eds. J. Cassidy and P. A. Shaver (New York: Guilford Press, 2016).

  3. Moors, Conley, Edelstein, and Chopik, “Attached to Monogamy?”

  4. M. E. Bricker and S. G. Horne, “Gay Men in Long-Term Relationships: The Impact of Monogamy and Nonmonogamy on Relational Health,” Journal of Couple & Relationship Therapy 6, no. 4 (2007): 27–47.

  5. S. King, “Attachment Security: Polyamory and Monogamy A Comparison Analysis” (2014). Retrieved from UMI Dissertation Publishing, UMI 3581155.

  6. A. C. Moors, W. S. Ryan, and W. J. Chopik, “Multiple Loves: The Effects of Attachment with Multiple Concurrent Romantic Partners on Relational Functioning,” 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 147 (2019): 102–110.

  7. C. Power, “How Secure Functioning Can Help Polyamorous Couples,” 2014, https://stantatkinblog.wordpress.com/2018/01/15/how-secure-functioning-can-help-polyamorous-coup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