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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神话与现实

那些开始探索新型关系模式和新式生活方式的人,经常发现自己被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所阻碍(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这些观念规定了社会该是什么样子,人和人的关系该是什么样子,人本身又该是什么样子。这些观念实在是太根深蒂固了,而且几乎没人去检查它们到底对不对。

我们都被教导,只有一种交往方式才是正道,那就是终身的、一对一的异性恋婚姻。我们也被教导,单偶制是“正常的”,是“自然而然的”,如果我们不能控制自己的欲望去适应这些限制,那么一定是不知廉耻,或者有心理障碍,甚至违背了人的本性。

很多人都能在直觉上感到,这个情景不对劲。但是如果你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对劲,那你怎么能把自己真正相信的观点挖掘出来、并仔细审视呢?都说 “佳人成双,白头偕老”是情感关系唯一正确的归宿,这种观念深深地埋藏在我们文化的底层,成了隐形的信条:我们在生活中贯彻着这些信条,甚至都没意识到是自己选择了相信它们。它们一直在我们脚下,我们的假设、我们的价值观、我们的欲望、我们的神话、我们的期望,都以此为基础。但是我们意识不到它们的存在,直到我们被其绊倒。

这些观念从何而来?通常,它们也是为了适应现实条件的要求,但那些条件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们对传统婚姻的信仰源于农耕文化。在农耕文化中,吃穿用度都靠自己动手。大家庭制度有助于完成这些大量的工作,让人不挨饿,而婚姻则是因劳作需要而结合。当我们谈及“传统家庭价值”时,这里的“家庭”指的是:一个三代同堂的大家庭,一个为了活下去而构建的组织。在今天的美国,我们看到的那些按传统模式运作的大家庭,多数是后来从其他国家的文化中移植来的,或者是用来为那些遍布城乡的经济脆弱人群提供基本的供养。

在工业革命之前,除有产阶级之外的整个社会并不太重视对性行为的控制。也许是因为中产阶级兴起,以及城市文化并没有给儿童留什么位置,工业革命开启了一个全新的,对性进行否定的年代。十八世纪晚期,医生和牧师开始宣称手淫不但不健康而且罪恶,认为这种最单纯的性发泄渠道会危害社会。包皮环切术就是在这个时候普遍起来的,因为要阻止手淫。任何有关性爱的欲望,哪怕是自娱自乐,都成了可耻的秘密。

但是人的本性终将胜出。我们就是好色的生物,而且一个文化的性越压抑,其隐蔽的性观念和性行为就越离谱,这一点,随便找个维多利亚时期1的色情书刊的爱好者都可以证明。

在希特勒和纳粹党崛起的时代,心理学家威廉·赖希(Wilhelm Reich)曾给德国年轻的共产党员演讲,提出了一套压抑性行为对威权政府至关重要的理论。他认为,如果不出台一套反性(antisexual)的道德规范,就无法用羞耻心管束人民,人民就会用自己的想法去判断是非对错。他们就不会违心地去发起战争,或者去集中营上班杀人。

今天的核心家庭,也就是由一对家长和若干孩子组成,从大家庭中相对独立出来的小家庭,是二十世纪中产阶级的遗物。孩子们不再在农场或家族企业中工作,他们几乎像宠物一样被抚养长大。今天,婚姻不再是生存的必要条件。现在,我们结婚是为了追求舒适、安全、性爱、亲密和情感相通。当今离婚率的上升,让宗教右派气急败坏,但它可能只是反映了这样一个经济现实:今天,我们大多数人都有能力离开让我们过得不幸福的关系,同时没有人因此饿死。而主张禁欲的现代清教徒,仍然企图通过教导性羞耻来强迫人们走进核心家庭和单偶制婚姻。

我们相信,现有的这套“该怎么做”的规范,还有其他的类似规范,都是文化的产物,而非自然的法则。实际上,大自然是奇妙而多样的,为我们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性。我们希望我们生活的文化能尊重每一个浪女的自主选择,就好像浪女的文化也尊重那些在一起五十年的伴侣一样。(也可以想一想,我们凭什么预设这是一对实行单偶制的伴侣呢?)

我们正在新的地盘铺设新的道路。对于开放的性生活方式,社会文化没有给我们现成的剧本,我们需要自己编写剧本。要书写属于你自己的剧本,需要付出大量的努力,大量的真诚,但艰苦的工作之后,你会收到丰厚的回报。也许你会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道路,而三年后你又决定换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这都没问题。你自己写剧本,自己拿主意,当然可以自己改变想法啦。

列出你能想到的所有非单偶制的人,包括现实公众人物和电视、电影、书籍中的角色等等。你觉得他们各自怎么样?你能从他们学到的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通过他们,你想成为什么样的浪女,不想成为什么样的浪女?

当你试图探索出自己的道路时,你不随大流,就可能遭到很多刺耳的指指点点。我们确定,不用说你也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把“浪”或者“淫乱”当做好事,也不看好我们这些探索性爱世界的人。

你可能会发现,下列看法在你的脑海中其实也能找到,它们埋藏得比你想的还要深一些。我们认为,这些看法并不能真的对具体的人(包括你)做什么,它们的影响更多地只是揭示了其自身文化土壤的样貌。

这意味着我们的性伴侣多得过了头。我们也被人说是“是个人就行”,这太讨厌了:我们一直都清楚每个情人都是不一样的啊!

我们觉得性生活再怎么多都不算过分,除非是在某些欢乐的场合里,可选的玩法太多,多到让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们也不相信我们所谈论的道德是关乎中庸或者禁欲的。金赛曾把“淫魔”(nymphomaniac)定义为“性生活比你多的人”,并且,作为一个科学家,数据确实证明了他的观点。

性生活少的人怎么还比性生活多的人更高尚吗?我们不这么觉得。我们不根据性伴侣的数量来衡量“好”浪女的道德高低,而是根据ta们对待伴侣时体现出的尊重和关爱。

我们的文化还告诉我们,浪女不但作恶多端、冷漠无情、背弃道德、具有破坏性,还总是想着从伴侣那里偷走些什么东西——道德、金钱或者自尊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印象来源于一种观念,即:性是一种商品——不过只能换来稳定关系、生儿育女和婚姻戒指——如果拿去交易其他东西,就构成了欺骗和背叛。

在我们的社群里,其实很少发现耶洗别和卡萨诺瓦2这种人,但是如果我们真的是小偷,那偷一个原本就免费大放送的东西,也不划算啊。我们也不担心和别人分享快感,就会让人家抢走自己的性价值。

有些人的道德观,建立在他们从上帝、教会、父母或文化中学到的行为准则之上。他们认为,要做好人,就必须服从于权力的上位者所制定的法则。

我们认为,宗教确实让很多人收获颇丰,比如信仰的慰藉和群体的安全感。不过,要相信上帝不喜欢性,那就像相信上帝不喜欢你一样。正因为这样的信念,不计其数的人对自己完全基于天性的性欲和性活动感到深深的羞耻。

我们认识一位每周都去教堂、持有原教旨主义信仰的女性,我们觉得她的想法更好。她告诉我们,她五岁时有一次跟家里人长途旅行,她坐在后排,裹着一条温暖的毯子,第一次体会到手淫的乐趣。这种神奇的快感,让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阴蒂的存在就是上帝爱她的明证。

十九世纪后期,对人类行为的心理学研究开始风行,理查德·冯·克拉夫-伊宾博士(Dr. Richard von Krafft-Ebing)和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博士(Dr. Sigmund Freud)试图来让社会更宽容。他们的理论认为,淫荡的人不是坏人,只是病人。患上精神病不是他们的错,而是因为小时候父母对他们的如厕训练出了问题,扭曲了他们性的发育,然后导致了神经症3。因此,他们说不要再给淫荡的人处以火刑了,而是应该送到精神病医院,在那个不允许任何性表达的环境里获得痊愈。

在本书作者们的童年和青春期,也就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早期,一旦年轻人跟性扯上了关系,那就是“病态”了,最普遍的结局就是先下诊断书再关起来进行“治疗”,尤其是同性恋和不认同自己生理性别的情况(这会扰乱社会的性别规范),还有那些有可能让自己破处然后在市场上贬值的女性。(我们的文化早就想好了该怎么辱骂那些热衷于做爱的女人:“下贱”。换而言之,女性的性是商品,就像其他的商品一样,以稀为贵。所以女性的性对象越多,她的市场价值就越减损。)这类事情发生得比你想象的还要频繁。最近常常听到性瘾、逃避亲密、承诺恐惧症、依恋障碍等等说法。在针对性自由的道德围剿中,将探索性的性行为病理化,是特别常用的武器。

性瘾这个词的整个概念都很有争议——很多人觉得*“瘾”*这个词并不太适合拿来讨论性爱这种行为举止的事情。当然,大概没有人会反对,用性的满足来填补其他方面的需求(比如缓解焦虑,或者或者把快压垮的自尊心再撑起来)确实是有问题的。

只有你自己才能确定到底你的性行为是否已成强迫症而难以自制,以及你是否想要改变现状。有的人需要反复不断地确认自己还有性吸引力,一旦不安心了就去寻求性爱,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吸引不到人,也没人会爱。性爱就好像是(甚至事实上的确是)他们能换取到别人注意和认同的唯一的资本。

有些信奉“成瘾模型”的团体和治疗师可能会试图告诉你,除了最保守的性行为之外,其他任何行为都是错误的、不健康的,是瘾症的表现,或者是一种病。我们鼓励你相信自己的信念,给自己创造一个支持你的环境。一些12步疗法4小组鼓励你按自己的想法来给“健康的性生活”下定义。如果你最后就是想找一个对象过一生,那也挺好的。如果你的目标是不再在友谊里寻找性生活,或者其他你想塑造的行为模式,那也都很好。我们不相信必须只留一个性对象才能成功戒除性瘾就,除非这些人自己愿意。

那我们还想问了,难道很麻烦、很难搞是什么美德吗?

道德浪女还面临着一个挑战:我们的文化坚持向大家灌输,只要一件事“众所周知”,那它就必然且显然是真的。我们在此力劝我们的读者,对这类句子(“众所周知……”,或者“……是常识”)保持强烈的怀疑态度。一般而言,这类说法都是我们文化观念体系的路标,极可能体现着反性的观念、单偶制中心主义,和/或“相互依靠(codependency)”5的思想。要质疑“众所周知”有时候挺难的,也会让人迷惘,但这样做是有回报的:迈出质疑这第一步,之后你就可以构建一个新的、属于你自己的范式,自己规定自己应当成为什么样的人。

文化的观念体系可以深深地扎根于文学、法律和各种典型形象之中,也就是说要把这些观念从你自己的道德观念里动摇出去其实挺难的。但是要探究它们,第一步当然是把它们辨认出来。所以,以下是一些广为传播的认识误区,我们听了一辈子,最终认识到它们绝大多数都是假的,而且还会破坏我们的人际关系和生活。

误区 1:只有长期的一对一关系才是真正的关系。

Section titled “误区 1:只有长期的一对一关系才是真正的关系。”

把“唯一的终身伴侣”作为一种理想,在人类史上其实是一个比较新的观念,在灵长类动物里我们是独一份。没有什么事情是只有长期一对一关系才能实现,而其他的关系做不到的。商业伙伴关系、深厚的依恋关系、稳定的亲子联系、个人成长以及老年时的照顾和陪伴,这些都是浪女可以做到的。

相信这个神话观点的人们可能会觉得,如果他们没跟别人订立一对一的承诺,他们的关系就出了问题。如果他们想各过各的,或者同时爱上不止一个人,如果他们已经试过一段或者多段传统的关系但是都黄了……他们不去质疑这个神话,而是叩问自己:我的人生是不是还不完整?我的另一半在哪里?这个神话教导他们,你不够好,完全是你自身的问题。通常,人们对伴侣关系的看法很不现实:只要找到“对的人”,就可以自动解决所有问题,填平所有的沟壑,让人生自动完整起来。

这种神话还延伸出一种看法,认为如果你真的坠入了爱河,就会立马觉得别人都索然无味;因此,如果你对你的原配对象之外的人还有性欲或者浪漫的想法,那你就不算真的爱ta。这种看法几百年来让很多人损失了大量的幸福感,但其实它不但错了,而且错到离谱:戒指戴在手指头上,又不会阻断通往生殖器的神经。

而且,我们必须要问:如果一对一是唯一可以接受的选项,是唯一、真正的“爱”的形式,那么,建立一对一关系的人们是真心实意、两厢情愿地选择这种做法的吗?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别的选项了,那我们觉得你能动性(agency)还不够,而能动性是做出知情同意(informed consent)决策的基础。我们也有很多朋友选择一对一的生活,我们也很愿意为他们鼓掌。但是整个社会有多少人是经过有意识的考虑才选择一对一的呢?

误区2:只有浪漫爱情才是真正的爱。

Section titled “误区2:只有浪漫爱情才是真正的爱。”

看看流行歌的歌词,或者读一些经典的诗歌,我们用来描述爱情的词句听起来也并不都令人感到愉快。“爱到疯狂”“爱情让人受伤”“痴迷”“心碎”……这都用上对心理疾病(甚至身体疾病)的描述词了。

在这种文化中被称为“浪漫爱情”的感觉,看起来像是用肉欲和肾上腺素调配的、令人上头的鸡尾酒,特别是其中的不确定性、不安全感、可能还有愤怒和危险,尤其让人上头。那种激情带来的脊背发凉的感觉,实际上和猫竖起背上的毛发是一样的生理现象,都来自于心理学所说的“战斗或逃跑反应(fight-or-flight response)”6

这种爱可能会令人激动、难以抗拒,有时甚至会非常有趣,但它并不是唯一“真正”的爱,对于一段持续进行中的关系来说,它也并不总是良好的基底。

误区3:性欲是一种破坏性的力量。

Section titled “误区3:性欲是一种破坏性的力量。”

这一条的源头可以一直追溯到伊甸园,而其下游则衍生出许多令人发疯的双重标准。有的宗教宣扬女人的性是邪恶的、危险的,其存在只是为了引诱男人走向灭亡。从维多利亚时代开始,我们就有了这样的观念:男人在性方面只会贪得无厌、掠夺成性,而女性就应该通过纯洁无暇、祛除性感、矜持推脱,将男人按捺下来、重归文明——男人是油门,女人是刹车。我们觉得,要是这样开车,那发动机就遭殃了。对于我们而言,这些观点都行不通。

很多人还认为,不知廉耻的性欲,特别是对多人的性欲,不可避免地会摧毁家庭制度——然而我们怀疑,那些被拆散的家庭更多地因为欺骗出轨才不得不撕扯着离婚、而不是被彼此自愿同意、不伤害社会道德的非单偶制关系所扰乱。

我们更愿意以开放的心态,倾听自己的欲望,再去选择该怎么做。

误区4:只有缔结了稳定的关系,发生性关系才合乎道德。

Section titled “误区4:只有缔结了稳定的关系,发生性关系才合乎道德。”

有一句古老的谚语,说男人恋爱是为了做爱,女人做爱是为了恋爱。如果信了这种鬼话,那就是把性当作一种货币,用它可以买到经济保障、人身安全、社会认可、以及其他的好处——条件是要按社会文化的规定,缔结终身的一对一伴侣关系。如果你走进了这个思维误区,你可能就会觉得,拿性来找乐子、寻快感、探索自身等等,只要不是用来把两个人拴在一起,都是不知廉耻和败坏纲常的行为。

误区 5:爱一个人,就可以控制他的行为。

Section titled “误区 5:爱一个人,就可以控制他的行为。”

之所以会有这类“我的地盘我做主”的思维方式,我们觉得可能是为了让人有安全感,但我们并不相信谁有这个权利(更不用说有责任)去管理一个健全成年人的行为。要是真被这种想法的人管着,我们并不会觉得安全,反而会觉得愤怒。那种老套的“啊,她吃醋了,她一定真的很在乎我”的思维方式,只会暴露出一个人的边界感非常混乱,而这会让大家都很不幸福。

误区 6:嫉妒不可避免,也无法克服。

Section titled “误区 6:嫉妒不可避免,也无法克服。”

毫无疑问,嫉妒是大家都普遍感受过的,以至于谁要是说自己从不嫉妒,就会被当作是怪人,或者没说实话。但是,对一个人来说会引起强烈嫉妒心的事情,对另一个人可能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比如有的人仅仅因为自己的宝贝喝了一口别人的可乐就醋意大发了,但是也有人即使知道自己所爱的人要跟别人去很远的地方玩一个月的床上运动,也能开心地和他们挥手告别。

有的人还认为,嫉妒这种情绪太让人崩溃了,除了乖乖认输没有别的办法。这样想的人,还会相信任何单偶制关系之外的关系都不应该征求同意,要完全保密才好,这样才能保护自己“被背叛”的伴侣,使其不必去感受嫉妒这种不可能解决的痛苦。

相反,我们发现嫉妒其实和其他情绪是一样的:它让人难受(有时候是非常难受),但也并非完全不能容忍。我们也发现很多导致嫉妒的“理应如此”其实也可以推翻,而推翻这些戒条不但很有用,有时甚至可以深刻地治愈我们。在本书的后面,我们将花费更多篇幅来谈论嫉妒心和一些常用的应对策略。

误区 7:外人的插足会降低主要关系的亲密程度。

Section titled “误区 7:外人的插足会降低主要关系的亲密程度。”

大多数的婚姻顾问和一些经常上电视的心理学家认为,如果一对本可以幸福的伴侣中的某一人有了“外遇”,那就一定说明他们这段原配关系中出现了解决不了的冲突、或者满足不了的需求,需要好好处理。这倒也不是全错,但也不像那些“情感专家”想让我们以为的那样普遍了。这个误区想告诉我们,“和别人睡了”这件事,是你“对伴侣”做的,而不是“为自己”做的,而且也没有别的事比这件事更能伤害你的伴侣了。这种思维定势根本没有考虑过,性开放的生活方式也可以给人带来成长和建设性的成果。

把外遇解读为关系不健康引发的症状,是一种残忍和麻木的做法,因为这会让“被出轨”的另一半琢磨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他们可能早就觉得不安了)。同时,人们也会告诉“出轨”的那一方,说他们只是因为原配使其不爽了所以要报复,其实他们根本不想要、不需要甚至不喜欢外面的情人。

其实很多人在原配之外去找别人上床,并不是因为伴侣或者感情有什么不足之处。新的关系可能只是始于对别人产生的情感或者生理的吸引,然后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或者也可能因为,外面的人可以陪ta做一些原配并不想去做的事(比如说小众性癖好,或者仅仅只是一起看足球赛),这样反而还帮助这段感情避免了因难以磨合而产生的冲突。再或者,可能这也只是因为满足了一些别的需求——比如说只是单纯想要简单的肉体关系而不愿牵扯感情,或者想找个和原配性别不一样的人做一做,或者在没法和伴侣睡觉的时候找个人解决一下生理需求(比如在外旅游,或者伴侣生病了,之类的)。

外界的介入并不必然会以任何方式损害你和伴侣的亲密感,除非你任由这样的损害发生。我们衷心希望你不会这样做。

好莱坞告诉我们,“爱是永远不必说抱歉”。而我们,跟傻子一样,一个个都信了。这种神话认为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那就永远都不必吵架、反对、沟通、谈判或者任何其他类似的工作。它还认为爱会让我们一见到对象就可以自动发情,不需要付出额外的努力来点燃激情了。那些信了这些鬼话的人,可能会发现发现,每当ta们需要和伴侣讨论一些事情,或者礼貌地(也可能是不那么礼貌地)解决分歧的时候,就感觉爱情已经消失了。这些人还可能觉得,任何一种在他们的标准里属于“不正常”的性行为,从性幻想到按摩器,都是不够自然的。如果谁需要这些东西,就暗示着他们爱情的品质里少了什么东西。

这个性爱无极限的世界,的确让人有些乱花渐入迷人眼。在这样的世界里,你的妈妈、牧师、配偶和电视告诉你的任何事情,都有可能错了。那么你该如何找到一个能撑起你新生活实践的思想体系呢?抛弃旧有范式,可能会让你堕入无尽空虚,或者像自由落体那样恶心反胃。你不再需要旧的神话了,但是新的故事在那里?我们鼓励你在实现纵欲极乐的路上找寻属于自己的真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需要用到攻略,下一章会为你提供一些提示,包括一些对我们很实用的做法。

我们清楚地知道,本书发行已经二十周年了,比很多读者还要老。此外,在新一代的道德浪女中,有很多人的爸妈甚至爷爷奶奶本身就是实践了几十年另类性生活和感情关系的实验者。

当我们与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讨论他们的性爱,以及他们与上一代的区别时,他们提到了一些我们觉得很好的议题:

——“同意是一种语言,而我们这一代人已经熟练掌握了这种语言。”因为我们讨论虐待和创伤事件时会更加开放(无论是我们的个人经历,还是过去一代人的经历),我们对心理学所说的“触发因素”(trigger)更有意识(得益于近年来我们对创伤神经生理学的科学认识不断提高)。我们宁可谨慎过头,也要保持小心,以免触发别人的创伤。

——“我们对性别的流动和实验,态度开放多了,因为我们也没有太执着于二元化的性别,所以性取向也有很大的模糊空间。旧的定义正在演变为一个大的、包罗万象的类别:‘酷儿存在(queerness)’”。

——“生态性爱是我们这个年纪许多人的新范式:把地球当作我们强大的爱人,用温柔和尊重来回应她巨大的能量。”

——“我们更加意识到历史和社会是错综复杂的,比如历史上不同类别的压迫之间,就存在彼此交织的相互影响。我看到过去对压迫的传统认识是有问题的:例如传统女性主义和传统同性恋解放运动就可能没有关注到有色人种的议题。我们对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也比过去的人敏感多了。”

——“因为我们是在后艾滋病时代里成长起来的一代,我们不再把阴茎插入式的性交当作‘真正’的性行为。我们对于开发各种‘性而不交7’的体外性行为技巧,以及其他低风险的性行为,都很感兴趣。另一方面,我们看着从艾滋病的时代走来的那一代人,感觉他们的生命的深度得到了开拓,更有精神力量了。我们没经历过那种事,所以是很不同的一代。”

——“我们看着那些试图禁止堕胎、限制节育、取缔性工作的老一代政客,只觉得他们一点道理都没有。身体是我们自己的,也只有自己才可以决定自己身体的命运。我们认为资本主义的一大基础就是控制人的身体,所以将这个控制权的核心夺回自己手中,将有助于我们联合起来,推翻父权制和资本主义,实现更人道的生活方式。”

—“在我们成长的世界里,没有哪种各方都情愿的性行为或者恋爱关系被视为是‘错’的。我们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过各种小众爱好、酷儿人群和多边家庭的事儿,我们希望自己的生活也能鼓励我们去把什么事情都尝试一点儿,然后把当下能行得通的留下,未来也依然对其他的选项保持开放态度。”

本书作者兴奋地期待着,勇于探索、自我觉醒的新一代们,在将来会创造出一个美丽的新世界。


  1. 维多利亚时期,指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在位时期(1837-1901)。这一时期以道德规范严格,社会风气保守著称,非常规的性行为常常被视为是道德堕落甚至犯罪行为。

  2. Jezebel和Casanova。耶洗别是圣经人物,象征着荡妇。卡萨诺瓦是18世纪意大利作家,以女伴众多闻名,是花花公子的代名词。共同特点是性欲旺盛(跟今天所说的“性瘾”很像),会使尽手段来吸引他人与自己发生性行为,之后抛弃。

  3. 原文neurosis,亦称神经官能症,是一系列诸如焦虑、恐惧、抑郁、强迫、多疑等症状的集合。世界卫生组织的国际疾病分类(ICD)和美国的精神疾病诊断和统计手册(DSM)都已经取消这一病名。《中国精神疾病分类方案与诊断标准》第三版(CCMD-III)仍保留这一病名。

  4. 12步流程,是美国一种流行的戒瘾康复流程,最初用于戒酒。通常在团体辅导中使用。

  5. 原文codependent。一般认为,Codependent病态依附,为了对方失去自我;Interdependent健康互赖,两个独立完整的个体相互支持。

  6. 心理学名词,指人类应激时的一系列生理和心理变化。感受到威胁后,人会激活交感神经系统,释放肾上腺素,引发急性应激反应,包括心跳加速、呼吸加快、血氧浓度提高等,使身体做好战斗或逃跑的准备。

  7. 原文outercourse,是以intercourse(性交)为原型,改“内”为 “外”,造出的一个反义词,带有一定的文字游戏意味。可以理解为体外性行为。译文希望尽量还原作者文字游戏的意图,因此此处译为“性而不交”,在句子其他地方体现“体外性行为”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