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第八章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¹

许多传统的性观念都是基于这样一种不言自明的信念：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足够分配：爱情、性、友谊、承诺等。如果你相信这一点，如果你认为你想要的东西总量有限，那么公开宣示你对自己占有之物的所有权，就显得非常重要。你可能相信，你必须得从别人那里抢来自己的那一份，因为如果这是一个很好的东西，就会有人来跟你抢的。或者你也可能相信，如果有谁得到了一份，就意味着轮到你的时候会少一份。

我们希望所有的读者都能得偿所愿。以下的一些想法，或许能帮助您克服前进道路上的一些障碍。

饥饿经济

人们往往在童年时期就知道有饥饿经济这么回事，因为有些父母的情绪源泉可能已经枯竭，或者因为其他原因而无法表达情感，与这种父母相处的经历教会我们必须要付出很大的努力才能满足自己情感上的需求。我们还学会了，如果我们放松警惕，哪怕只有片刻，就会有不知哪来的什么人或者神秘力量无情地夺走我们正需要的那份爱。有些人还可能在真实世界里经历了饥饿（为了活下去而争夺食物），或者完全被人忽视、剥夺和虐待。我们也可能在生命中的晚些时候知道饥饿经济，因为他们与情人、配偶或者朋友相处时，对方会对ta们情感操纵、克扣刁难²或者利用惩罚来打击ta们。

童年时种下的信念常常埋在深处，不显山不露水，不但对个人是如此，对整个社会文化也是如此。所以你可能要仔细观察才能发现表象背后的运行模式。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不论想要什么都不算错？人们可能觉得，如果你爱张三多一点，你就要爱李四少一点，或者你对朋友关系的付出更多，你对配偶关系的付出就一定会更少。然后，你又怎么知道你在伴侣心中排名第一呢？

这种想法是一个陷阱。例如，我们知道生下第二个孩子通常并不意味着父母就会少爱第一个孩子，养三只宠物的人，对任何一只宠物的关爱，并不见得会比只养一只宠物的人付出的关爱更少。但当问题到了性、爱、情³等话题上，大多数人都很难相信“多给你并不等于少给我”，而且我们还常常表现得好像必须要收集储备很多很多的爱，不然在情感上马上会要饿死一样。

放手

克服过去对饥饿的恐惧，可能是道德浪女之路的最大挑战之一。这需要经历极大的信念飞跃：你必须放弃一些原本在坚守的东西，相信这个世界并不吝啬，它能给你供过于求的丰盈，什么都会再有的。你需要清楚地认识到，你值得有人爱、有人抚养，值得获得温暖和性爱。如果这个世界过去对你并不那么慷慨，那接受这样的观念可能会非常困难。

遗憾的是，我们不能承诺这个世界一定会对你慷慨以待。我们认为会的，如果你已经有人在爱，那么如果你稍微松松手，不要占有欲那么强，可能爱你的人会更加爱你，甚至还有别人也会爱你。对我们而言，这百分百管用。然而，尤其是在开始的时候，离开饥饿经济就好似在杂技团表演高空秋千飞人⁴：你必须要抛下自己原来的安全措施，并且相信在你奋力一跃之后，一定会有一个人接住你。

这种冒险行为有安全网作为保障吗？嗯，有的，但这需要另一种信念飞跃…因为安全网就是你自己：你的独立自主、你的自我养育、你独处的能力。如果单是一个人活下去就让你受不了，那么你可能就无法鼓起勇气去放弃那些“属于你”的东西了。

另一方面，能知道这世界上流动着足够的爱、性、承诺、支持和养育，那种自由的感觉简直是棒极啦！珍妮特过去常常在伴侣出去找别人玩的时候，从别的情人里面看看有没有人可以约会，这样她就不会孤单了。现在，她说：“我知道，如果我想的话，我随时可以选择这样做，但更多的时候，我选择自己陪自己，用这个时机来享受自己一个人的爱好”。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陪伴着她，所以她感到足够安全，不需要爱她的人真的用行动来证明。

现实世界的限制

与饥饿经济相比，我们想要的一些东西确实是有限的。例如，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因此，要找到足够的时间，与我们心爱的人，把我们喜欢的所有美妙而放荡的事情都做一遍，是一项真正的挑战，有时甚至是不可能的。

时间是我们在尝试随心所欲地生活和恋爱时遇到的最大的现实限制。这个问题也不能说只有浪女才会遇到，单偶制的人也会时不时发现自己没时间做爱、陪伴对方或者好好沟通。

细心的计划是有用的——如果你们还没有一个共用的日程本或者在线日历，现在开始就挺不错的。尊重彼此的实际情况并保持灵活性非常重要。危机时有发生：孩子病了、工作上有急事，甚至是另一个伴侣突然出了事需要陪伴和慰藉。你们可能还需要考虑一下，你们需要多少时间来满足自己的需求：你们真的一定要过夜并且第二天一起吃早餐吗，或者说一两个小时的拥抱和聊天也挺好的？

无论您如何安排您的日程，请记住，每个与此相关的人都需要知道您的日程安排，人数比你平时觉得的可能要多一些。我们有个朋友，有个事情安排本应该通知妻子的情人，但是没通知到，结果搞乱了日程表。Ta抱怨说：“我记得我明明跟谁⁵说了的！”

别忘了也要安排时间与伴侣相处，陪孩子玩耍。而且也别忽略了自己：很多“时间管理大师”⁶发现，要安排独处的时间，因为人也要休息，要恢复精神能量。珍妮特以前住在一个像中央车站那样人来人往的合租房里面，所以她和女朋友商量好，借女友的房子作为避世隐居之地，如果女朋友哪天外出不住，她可以一个人住过去——这真的是一份难得和珍贵的礼物。

对许多人来说，空间是现实世界带来的另一种限制。很少有人能真的住在房间很多的大豪宅里，多到设置了专门的性爱室。如果你和朋友在卧室呆着，但是同居伴侣却困了想睡觉，那问题又出现了。即使是思想最先进的浪女，也不太可能接受“房子明明是我自己的，伴侣在床上和别人玩，我却只能在沙发上将就睡一晚上”这种事。如果你的卧室（或者别的玩乐的空间）不止睡你一个人，而是要和伴侣或者情人（们）共享，我们建议你们在任何约会开始之前就 做出明确的约定，并且严格遵守。如果你们财力足够的话，可以给每个人配上单独的卧室或个人空间，从而解决这个问题。我们采访过的一对夫妇说：“拥有独立的卧室对我们来说是一个不容商量的需求；如果没有它们，我们将无法维持这种生活方式。

所有物（possessions）也可能是一个问题。想把东西分享给自己在乎的人，这种想法再自然不过了。但这种冲动有可能会带来一些麻烦，因为有时候这些东西（钱财、食物、艺术品、性玩具等）在法律意义上，或者情感意义上，并不仅仅归属某一个人。如果某人对某一样物品有着占有的情感，我们强烈建议你先跟他聊清楚，再将其与别人分享。这条规矩有时候很简单：例如有一盒牛奶，是你配偶准备当早餐喝的，那就别让你的情人喝光了。这条规则有时候也会复杂一些：例如技术上来说，你有权把别人送给你的东西再送出去，但如果一位妻子看到自己丈夫在父亲节收的领带出现在他情人的脖子上，那她感到恼怒也可以理解的吧。类似地，如果有什么东西是情人亲手做给你的，或者你们俩在周年纪念日的购物之旅上一起买的，那最好先征得对方同意再分享给别人。许多浪女，可能出于卫生原因，也可能出于情感依恋的原因，会把特定的性玩具留给特定的人：我的震动棒、哈利的假阳具，等等。至于把共有的金钱擅自外借甚至赠与，这种事情——我们希望无需多言——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性的经济

多西使用“海绵体的暴政⁷”这个词，来描述一种在生物学上绕不过去的、支配了我们性生活诸多方面的现实。虽然我们也很想把你想象成一个性爱超级英雄，可以想硬就硬，硬的时间也无穷无尽，但我俩都没见过谁有这种本事。如果有人希望和情人来一场传统的性爱，却发现对方在今天早些时候已经射给别人，轮到自己的时候就没有了，那ta感到失望也是很可以理解的。即使是我们之间最容易高潮的人，也不可能永远保持“性奋”。

要解决这些问题，一般来说调整你的预期就够了。性爱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的需要勃起、高潮和射精吗？如果伴侣甲比伴侣乙先高潮了，有什么理由停下刚才所做的带着爱意的刺激呢，可以一直继续直到伴侣乙的性爱也画上完美的句号呀。

谭崔瑜伽的修炼者已经开发出一些方法，让有阴茎的人即使不射精也可以体验高潮。这些方法只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起到节育和安全性行为的作用，当然也不能代替安全套。但是它们有些副作用其实很好：学会不射精达到性高潮的人可能会克服难射精期，变得能够多次射精。练习其他各种性爱类型的人们，也开发出了一些方法，可以让热情的浪女们可以给伴侣一次或者多次性高潮，自己也能享受到大量感官愉悦，而不受生理唤醒状态的影响。勃起可能来了又走，但神经系统的其他部分一直都在努力工作。在你因为“海绵体的暴政”而放弃多边关系之前，我们建议你至少从以上这些做法里面挑几个研究一下（见第23章《性与快感》，以及《延伸阅读》中推荐的一些书籍）。

记住性行为不一定非要插入。记住还有很大一部分的性爱乐趣是和勃起没有半毛钱关系的。记住要打开感官享受所有的快感。重新发现按摩的作用，仅仅为了按摩本身去按一次。和伴侣展开一段淫秽但是有趣的对话，聊聊你们想对彼此做些什么。

你真的会饿死吗？

当你尝试给一段关系的开放程度设定限制的时候，可能难以分辨哪些限制是现实存在的，哪些只是基于你的恐惧或者想象。首先，你得要精准定位出，在你的生命中，走进哪里会让你感到深深不安，走进哪里又让你感到可能被遗弃的寒意。这项工作需要你反复深入地叩问内心，并且对自己坦诚。不妨问自己，“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会让我害怕？”

如果你的伴侣喜欢上了ta的朋友，ta就会不再爱你了吗？如果你的伴侣不再认为你很特别了呢？如果你的伴侣已经幸福到不需要你了呢？Ta到底是为什么想和你在一起呢？——如果我们开始害怕“挨饿”，这些吓人的小小念头就会在脑海中跳出来。

你需要做出判断，你所害怕的这件事是否真的会发生？然后，你需要选择自己该做些什么去应对。以下的做法都有所帮助：经常和伴侣聊聊感受（check in）；用良好的沟通保持自己的感知力，这样当任何人感到失落遗弃，或者负担太重的时候，你能注意到ta们；还有大量对自己内心的事实检查（你对他硬不起来的失望真的就只是针对眼前的事吗，或者你其实是对他昨晚约了别人而感到愤怒或者嫉妒？）我们晚些时候会讨论该如何在你害怕的时候消除疑虑、获得支持。

底线也可以拉伸

有时候只需要边走边看。有句老话说“爱它就随它去吧”，虽然感性，但其内核其实还是藏着一些真理的。减肥的人有时会被咨询师建议先让自己饿几天，感受一下饿肚子是什么感觉，这样才能知道自己其实是可以忍受饥饿的。同样的道理，你可能需要让自己缺点什么，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向自己证明，缺了这些东西并不等于世界末日到了。有时候放弃一种快乐的方式，会让自己看见另一种，而它其实本来就在，只是自己没意识到；有时候会出现一种新的快感；有时候你又发现自己当下已经不再需要那么多了。我们没法告诉你“放手”是一种什么感觉，我们能做的只有向你保证，你一定能从“放手”这件事学到一些什么。

学习新鲜事物需要时间，所以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吧。一些有用的小建议：明确议题，搞清楚自己现在正在学的是什么（例如“如何在伴侣出去约会时，依然能感到安全，感到自己是性感的、特别的”），然后向自己承诺，你还会继续学下一件事。嗯，还有下一件事要学哦。每一次改变，不论程度如何，都是一步一步完成的，所以今天走出一步，到了明天、或者下礼拜，需要再走一步的时候，你就做好准备了。走好今天的这一步就是在为明天的下一步做准备的过程。

多边关系先驱传：奥奈达社群

当约翰·汉弗莱·诺伊斯（John Humphrey Noyes）在19 世纪 40 年代发现性爱与灵性的联系时，他是佛蒙特州农村地区的一名新教传教士。诺伊斯的妻子经历了四次危险的怀孕，每次都以胎死腹中为结局，此后诺伊斯对自己想要做爱这件事感到非常抱歉和难受。因此他开始试验不会导致怀孕的性爱方式。他发现，男性只要放慢性行为的速度，并对会阴部施加压力，就能学会在不射精的情况下达到性高潮。这种做法使男性获得多重性高潮成为可能，而且令他惊讶的是，这种性高潮体验的快感极强，有如宗教的极乐境界。

诺伊斯将这种增强后的性爱实践推崇为圣事，宣扬性器官是“传递对上帝之至高崇拜的媒介”。（全世界很多宗教团体都有探索过类似的哲学，他们创造了大量的书籍、网站和工作坊，为摸索情欲世界之奥秘的人们提供了丰富的资源。如果你也好奇，可以在你的搜索引擎里输入“谭崔”，“治愈之道”和“Quodoushka”⁸等关键字）

诺伊斯和他的会众很快就建立了一个自由恋爱的社区，这个社区以其最纯粹的形式持续了三十多年。为了躲避评头论足的邻居，众人在纽约农村地区的奥奈达镇购置了土地，并最终在那里建造了一座拥有九十三间卧室的宅第，还创办了一些企业来支持他们的社区，其中包括至今仍在运作的奥奈达社区银器公司（Oneida Community Silverware）。

在奥奈达人的理想生活里，没有贪欲和独占心的一席之地。排他性的关系会被劝阻，奥奈达人致力于避免他们所谓的“粘连的爱”（即浪漫关系或者陷入爱河），而是倾向于如公社一般共享的爱。

这一社区逐渐形成了一种在当时非常先进的女权精神。他们努力确保男女工作平等；女人剪短头发，穿着长及膝盖的连衣裙和宽松长裤，这样便于运动；女人在选择性伴侣时也有积极的主动权，并还可以去大学、法学院和医学院进修。孩子们从 18 个月大开始就被集体抚养，因为要使他们习惯于集体生活，还要避免孩子与父母之间的过度依恋，并让女性可以自由探索她们从工作或学习中获得的灵感。

不幸的是，奥奈达也未能幸免于十九世纪的优生学⁹风潮。诺伊斯也随了这一大流：他认为自己的社群是培育男女超人的最佳场所，并开始事无巨细地控制谁应该与谁繁殖后代。猜猜诺耶斯认为谁的基因最好？他有很多很多后代，且孩子们的母亲各不相同。

最终，诺伊斯担忧《康斯托克法》（Comstock Laws）¹⁰颁布后自己可能会被起诉，因而被迫逃往加拿大。该法甚至将有关节育的文章视为淫秽物品而定罪。由于没有了诺耶斯的传教热情，这个社区继续存在了一段时间，相互支持，但公社化程度大大降低——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结婚，夫妇和家庭在公共土地上修起了私人房屋，等等。最后，它看起来更像一个漂亮的小镇，而不是一个公社。

这座宅邸今天还在，现在它是一座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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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 本章标题原文为“abundance”，直译为“丰足”。 ↩

2. 原文withholding。指一种情感虐待的手段。虐待者利用对方希望被爱、被认可的情感需求（广义地说，也可以包括金钱、地位等其他需求），故意设置条件。受害者一定要做到让虐待者满意，虐待者才愿意在一定限度内满足对方的要求。这种手段会不断打击受害者的自尊心和安全感，而施虐者乐见这种事情发生，因为这意味着自己对受害者的控制进一步加强了。 ↩

3. 原文是sex, love, and romance。 ↩

4. 原文trapeze。就是这种东西：https://www.youtube.com/watch?v=ArLI_ZrcgBg ↩

5. 原文： I know I told someone! ↩

6. 原文是 busy sluts，直译繁忙的浪女。 ↩

7. 原文tyranny of hydraulics。其中hydraulics直译是水力学、液压系统的意思，后来在美国文化中成为了阴茎的隐晦表达说法。译者查阅资料，猜测这一比喻的逻辑可能是勃起的生物学原理，即通过放行大量血液进入阴茎、同时挤压静脉减少血液流出，使海绵体大量充血，实现勃起。结合本节文义，该词组的意思是：海绵体能否充血，在很大情况下决定了性爱的质量，甚至可以决定要不要做爱，人被阴茎海绵体的血流动力学所支配，它“说”不行就不行，因而人类生活在其“暴政”之下。鉴于此，为了行文流畅方便理解，意译为“海绵体的暴政”。 ↩

8. 原文：tantra, healing tao, and qodoushka。在第四章均已介绍过。此处原文qodoushka为笔误，译文中更正为quodoushka。 ↩

9. 优生学运动是19世纪后期至20世纪前期流行于欧美的，以优化人种为目的社会运动。具体做法有“积极”和“消极”两种。积极优生学即鼓励“优良人种”多多生育，例如纳粹德国曾鼓励士兵“至少为国家留下一个孩子”，并以国家力量组织未婚少女与军人交配；消极优生学即限制“劣等人种”的生育，这里既包括生理上有缺陷的人，也包括精神上堕落的人，以及其他影响人种纯洁、文明发展、社会进步的“不受欢迎的人”。例如20世纪美国许多州立法给监狱和精神病院里的人员进行强制绝育。二战后，因为伦理原因，优生学的主张迅速偃旗息鼓，逐渐收缩成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避免近亲结婚、检查遗传病等） ↩

10. 1873年在美国通过的《康斯托克法》是美国立法公共道德运动的一部分。正如其全名（《制止淫秽文学和不道德使用物品贸易和流通法》）所暗示的那样，《康斯托克法》旨在制止“淫秽文学”和“不道德物品”的交易。实际上，《康斯托克法》不仅针对淫秽和“肮脏的书籍”，而且针对节育器具和有关此类器具的信息，堕胎以及性与性传播疾病的信息。（来源：https://cloud.kepuchina.cn/newSearch/imgText?id=68291299171352453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