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相当一部分人,是通过各种意义上的小众性癖1(kink)社群而了解到合意非单偶制的。对剩下的那部分来说,则是合意非单偶制使他们第一次接触到了各种小众性癖。在许多地方,这两件事之间有明显的交集。
对一些人来说,下面的介绍,无异于是教老太太吸鸡蛋2——班门弄斧3,在此先行向您道歉。“小众性癖”是一个总括性的伞词(umbrella term),涵盖了如下的与性爱相关(或者半相关)的倾向与实践:BDSM(是“束缚与管教、支配与服从、施虐与受虐”的首字母缩写4)和各路非主流的恋物癖。小众性癖是一种偏离常规的行为,因此,那些性欲和性存在较为传统(或“普通”)的人,常常将其与价值判断挂钩,而那些认定自己性癖特殊(kinky)的人则将其作为一种荣誉徽章。
正如凯文·帕特森(Kevin Patterson)所观察到的,小众性癖与CNM之间的交叉程度,在不同的地方各有所不同。
我知道在费城地区,小众性癖、换偶和多边关系有很多交集。我去过亚特兰大等地,那里也有类似的交集,而丹佛或新墨西哥等地则没有那么多。
两者之所以会有交集,还有其他原因。就像哥特(goth)、书呆子(nerd)、极客(geek)、酷儿(queer)、反文化(counter-cultural)、环保和激进政治的领域一样,彼此部分都是基于“接受差异性”的观念才得以相交。 “为每个人创造安全空间”的理念,也是两者共同的价值观。夏洛特对此十分赞同:
小众性癖和Poly之所以有如此大的交集,有部分原因可能是:它们都需要讨论和同意。因为我有时确实会觉得很奇怪;我会去一些大众的俱乐部,偶尔也会去参加换偶社群的活动,但它们都比我平时栖居的社群更不注重同意。有些人会在没有事先询问的情况下突然触摸你的屁股,这真的很让人难以接受。
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小众性癖社群和CNM社群都非常宽容、乐迎八方客,但肯定也有一些事情是普遍不受欢迎的,比如未经同意就伸手抓别人。若这两种场合的人都能互相理解彼此的底线规则,那么就能广泛兼容彼此。
曾经有人让我给“kink”下个定义,我的回答是:“通过性行为探索我们的心理,通过心理探索我们的性行为。”我现在还会这么回答。
我们的性存在可能极其复杂。很难将它与我们的心理割裂开来。我们会性化(sexualise)自己的许多体验,这些体验有些让我们快乐,有些让我们成长,还有些给我们带来创伤。有些人通过性来解决他们所面临的一些看似棘手的问题。小众性癖的社群,我认为,就是这种情况的一种表现,尽管有一点不同:他们并没有压抑自己复杂的性欲与性存在,而是与之建立联系、并且与其玩耍——通常是积极的、用心的,并且偶尔也有不完美的时候。
小众性癖通常还会以一种接受和宽容的方式,让人们在需求和喜好上的广泛差别更容易被看见。小众性癖社群甚至流行一个首字母缩写词“YKINMKBYKIOK”——你的癖好不是我的癖好,但你的癖好是OK的(your kink is not my kink but your kink is okay)。当然,有一个很重要的门槛,那就是“同意”。这个词简洁优雅地表明人们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我们这个星球的居民已有七十多亿且还在增长,因此也就有七十亿个不同的性存在(sexualities),这里面当然会有彼此相似的,但每一个性存在,正如它所依存的那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有很多事情会导致两个人携手走进一段关系。这里面当然有身体上的吸引、情感和智力上的契合、共同的经验、志向和需求。也有些原因就是简单的实用主义,以及在荷尔蒙的作用下、人会表现出的剧烈的不理性。这种不理性的冲动,会驱使人做出一些决定——就算别的都谈不上,至少也能成就一个好故事。癖好,在这个清单里很少居于首位,尤其是在单偶制文化中。化用阿兰·德波顿的那个说法,我们在第一次约会时很少会问“你有哪些奇特的癖好吗?”
很多人对自己癖好的态度,往好了说是严密守护,往坏里说是羞于启齿或矢口否认。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只有到了在一段关系中感到安全的时候,才会向另一个人透露自己的这些心理。但是,你和你的新欢有多大几率会同时喜欢同一个东西呢,例如:胶衣?喜欢橡胶的人一般都真的很喜欢橡胶。就像从头到脚、令人瞠目的“大力水手”造型或者女仆装的胶衣。而其他大多数人对胶衣的态度顶多就是“哦”,甚至可能是“这他妈的是什么鬼”。
即使不考虑共同的癖好,要找一个在影响你日常生活的事情上与你契合的人已经够难了。你添加的标准越多,潜在伴侣的范围就越小,而小众性癖往往是相当特殊的,甚至是小众的。
当然,对于有些人来说,小众性癖决定了“我是谁”的答案,那这些人通常会首先在同癖好的人群中寻找伴侣,然后再根据其他方面的契合度进行选择。然而,并不是每个人一开始都能意识到自己的小众性癖。一个人的自我认同往往会随时间浮现出来。我们在生活中否认、压抑或到人生后期才发展出来的那些东西,最终都会发出它们的声音,而当这种情况发生时,我们可能就得寻找一个出路去发泄了。
这样做的一个后果是,那些强烈渴望探索自己的癖好,但又发现自己身处一段稳定的单偶制关系中的人,往往会陷入困境。他们要么压抑自己的欲望,要么寻求发泄途径。对有些人来说,这是其进入非单偶制的途径。劳拉(Laura)就是一个例子。
对我来说,性就是性。我从不认为你需要爱上一个人才能进行性行为,但要让我想和某人发生性关系,我需要在心理或情感的某个层面上与之产生一些联系。我需要喜欢这个人。但除了我的另一半,我还可以和很多人发生性行为。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觉得有别人一起在床上也挺好的。我们非常喜欢一起参加玩乐派对(play parties),一起参加BDSM游戏派对,我们喜欢和其他情侣一起,所以我们就这样开始了。
雅加达的玛瓦尔(Mawar)也是通过小众性癖而走到合意非单偶制这一步的,这里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在满足性需求的同时维持现有的普通关系。
起初,我认为这是一种很好的组合,因为我先是跟亚当在一起,他是普通的大众款,后来我和塞布在一起了,他是有癖好的。所以我觉得混着一起来很适合我。但一路走来,我意识到小众性癖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普通性爱也不是不行,但是三个月里面来个两次或者一次我才可以接受。所以最终我意识到,我的癖好牵涉到我的自我认同。所以,现在我只想跟癖好相同的人谈恋爱。我觉得,比起进入一段Poly的关系,我觉得小众性癖更能解放我。作为一名女权主义者,我认为这比Poly本身对我更有意义。
或者以凯瑞琳(Kerilyn)为例。凯瑞琳出生在津巴布韦,幼年即移居英国,现在二十大几岁。她在志愿部门工作,为处于危机中的人们提供支持。
我曾与一个没有什么癖好的人保持了一段单偶制的关系,但当我越深入研究Fetlife(BDSM/小众性癖的社交网络),我就越意识到至少这段关系是搞不下去了。在情感上,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但在肉体层面,我们想要的东西不同,我们想要的东西简直是截然相反的,虽然我们尝试过,但如果有些东西就是没有,你就能感觉到缺了点什么。
我首先接触的是小众性癖。我想,如果不是这样,我可能就不会进入非单偶制。在此之前,我走的是一条非常符合刻板印象的道路。当我发现Fetlife时,我真正聊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非单偶制的,但他的非单偶制是后宫式的,我对此没有感觉:一个男的支配者,以及,我相信是三个,女的服从者,组成一个等级制的结构,里面有一位alpha服从者,下面还带着几个beta服从者。由于这就是我对非单偶制的第一印象,我就判定这个东西不适合我。
与长期伴侣分手后,凯瑞琳开始了她的第一段BDSM关系。这段关系并非没有问题。如前所述,她的伴侣已婚,他的妻子对他们的关系施加了许多限制。但她找到了其他的关系,再也没有回头。
我觉得我再也不会接受单偶制了,原因有很多。不仅仅是因为我们都无法从彼此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且单偶制还给人一种感觉,就是自己有责任为别人提供那些东西,而且别人也有责任提供你所需要的一切。
这是选择非单偶制的人反复出现的一个主题:他们感到没有一个人可以成为他们的全部。在小众性癖的领域里,欲望可能既强烈又特别,迫使怀有这些欲望的人不得不做出选择。正如夏洛特所解释的,很多人选择了CNM。
小众性癖和CNM之间有很大的交集,就像维恩图一样,重叠的部分相当大。也不完全是。肯定也有不参与小众性癖的Poly人,也有很多小众性癖的人却对单偶制固守到让人看不懂的地步,简直是疯了。我的意思是,小众性癖是你可以从字面上拥有另一个人的地方。
的确如此。这是CNM领域中乱到几乎等于认知失调的一块区域,尽管CNM强调自主权和同意权,但有些人却选择在7×24的全天候主奴关系(或者说支配-服从关系,即D/s关系)中放弃自主权,而且同时还过着多边关系的生活,而且还投身于平等主义的Poly关系,如Solo Poly / 非等级制 / RA之类。
这看起来自相矛盾,有时对当事人来说也确实如此。这其实是关乎“拥抱自己的内在矛盾”。那些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里都自信果断且自觉地秉持平等主义的人,他们也会渴望有一个空间可以卸下任何个人自主权或者责任之类的东西,因为他们也会希望逃离一下。也有很多处于支配-服从关系中的人会告诉你,最终掌权的是服从者,或者说“奴”,并指出:这一方可以随时结束这种关系。至少在原则上,服从者和奴还远远算不上失权(powerless)的人。嗯,原则上……
不过,有这种需要的人也经常会把这种需要分隔出来,要么去找专业的支配者,要么选择把这种需要保持在一段特定的BDSM关系中,不与生活中的其他部分发生交集。这又一次通向了非单偶制。
合意非单偶制能够满足各种口味和需求,这一点非常重要。例如,它使人可以将自己生活的不同部分分割开来并与不同的人一起探索这些部分,这让那些需要熟悉感和稳定感的人,首先可以保持一个普通的伴侣关系,在这段关系里最“变态”的事情也无非是在周末出去吃BBQ;同时还可以与另一个伴侣保持另一段(也许只是偶尔见面的)关系,这段关系建立在彼此共同的性爱兴趣上,而且不会被家庭琐事或者熟悉过度所冲淡。不论是在小众性癖还是合意非单偶制的圈子里,这种事情谈不上普遍,但也并不罕见。
从BDSM和小众性癖人群学到点什么
Section titled “从BDSM和小众性癖人群学到点什么”这不是一本关于BDSM的书,要全面介绍这个主题,我还得再写一部(就像别人常说的那句话:请持续关注本空间……)。互联网上有大量的书籍和资源可以作为入门读物。不过,如果你有兴趣探索小众性癖,哪怕只是随便看看,也有一些事情是最低限度必须注意的。好的BDSM书籍或网站会强调“同意”“安全”和“健康”。如果没有,那就换别的。同样,如果你的玩伴似乎并没有真正完全地理解“同意”这一概念,请务必谨慎。有很多伤害事件,其原因大概就是缺乏知识、缺乏经验或者缺乏敏感度这几点。
同意
一切始于同意。这是一句口头禅。我在本书开头就阐述了这一原则。鉴于BDSM和小众性癖对人们的作用各有不同,例如有些人是用它们来探索自己的心理和创伤,因此,要关注所有参与者的心理健康,这非常重要。有些人看上去会同意一些不符合自己最佳利益的事情。还有些人的精神状态不允许他们做出知情同意,比如醉酒状态或者处于“亚空间(sub space)”的深处——亚空间是一种类似于精神恍惚,甚至灵魂出窍的状态,服从者有时会因为强烈的BDSM体验而进入这种状态。如果拿不准,那就停下来。你没有义务非得陪某人玩某种癖好。你也不必勉强自己去将就一件自己并没有把握的事。
安全词
我们生活的社会一直在羞辱人们的性存在,当这种性存在越出某些限制性边界时,更是变本加厉。因为这种原因,有些人就会在性爱的过程中表演出反抗。这可能包括挣扎、反击或者说“不要”。对有些人来说,如果做不到这些事,性爱就没意思了。这可能是他们摆脱内心的不认同感和厌恶感的一种方式,而这种不认同和厌恶正是社会强加在我们身上的。
显然,这需要在双方同意、事先协商的情况下进行。如果有人对你说“不要”,或者把你推开,并且没有明确约定相反的含义,那么“不要”就意味着停止、退后、走开。
但这也意味着,在双方同意的情况下,如果已经约定好“不要”并非不要的意思,那么就需要有另一个词或信号来表示“不要”的意思。因此,我们有安全词和提示信号。
有一种常见的解决方案,就是借用交通灯系统,人们会说“绿”来表示可以继续,如果开始感到不舒服,就说“黄灯”。这是表示他们希望事情有所缓和的信号,但并非要求停下来。如果你触碰的部位或方式让对方觉得太过了,他们可能会说“黄”。同样,“红”意味着停止:“马上住手!”这并不意味着在三十秒后停、五分钟后停、甚至等你高潮了以后才停止。
人们通常会选择属于自己的安全词。在开始玩之前,特别是跟以前没一起玩过的人玩,照例必须(de rigueur)事先商定你们的安全词。同样,还有一些视觉信号,比如拍打床垫或胸部三次——如果有人不能说话或环境很吵闹,这些信号就非常重要。
可悲的是,在BDSM或者小众性癖的场合里,违背同意的情况依然存在。而且考虑到小众性癖圈子内部存在更普遍的同意和安全意识、其注重的程度也比一般人要高得多,这一直是小众性癖人群自豪的地方——违背同意出现的频率远远高于他们希望的数值。违反同意的行为,即使是在已经亲密起来甚至建立了亲密关系的人,也会造成极大的伤害。
即使只对Fetlife(主流的小众性癖/BDSM社交网络)进行粗略的调查,也会发现该网站深受厌女症、白人至上主义和各种互联网弊病的纠缠。它还时不时掀起关于强奸、性侵犯的指控或案件的风波。就像卑鄙恶毒者用CNM的语言为自己披上外衣一样,他们也会利用小众性癖/BDSM的那一套来装点门面。更有利于他们的是,受害者往往(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选择不报警。“女士,你被袭击时穿着紧身胸衣和高筒靴?”没错,又是老一套,老一套。
遗憾的是,最好的建议还是,采用标准的安全约会规则,再加上额外的调整。不要单独去新人的住处,把“你会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告知他人,并要当着对方的面给朋友打电话、报备你的位置。许多资深玩家建议新手放下羞涩,只在公共集体环境中玩乐,比如监管良好的小众性癖俱乐部或地牢(dungeon)。当你被捆绑、鞭打或做其他事情时,身边的同伴越多,你的风险越低。尽管如此,我还是了解到有些地方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过虐待事件。你可以考虑结伴行动,这样就可以随时互通消息、互相照应,直到你们对别人有足够的了解,能够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Footnotes
Section titled “Footnotes”-
译注:kink 指各种小众、非主流的性癖好与性实践,包括BDSM、恋物等。本书统一译为”小众性癖”。 ↩
-
原注:吸蛋(egg sucking)本身也是一种小众性癖,尽管这种性癖确实相当地小众(obscure)…… ↩
-
译注:在现代牙科问世之前,老人多有牙疾或已无牙,只能以针刺穿蛋壳、从小孔中吮吸生蛋取食,因此老奶奶们个个都是吸蛋的行家,无须旁人指点。这一说法一般被认为源自1707年史蒂文斯(J. Stevens)对西班牙作家克维多(Francisco de Quevedo)诗句的翻译——“你竟要我教我奶奶吸鸡蛋”,后逐渐成为英语习语。 ↩
-
译注:原文是bondage & discipline, dominance & submission, and sadism & masochism。所以BDSM其实包括了B/D、D/s、S/M三种玩法(注意区分大小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