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社群:成为部落的一员
在整个人类历史上,人们从未像21世纪初的发达国家那样过着如此相互分离、彼此平行的生活。在线社交网络给我们带来了社群的假象和参与的错觉,其实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立。1在全球许多国家,单人家庭的数量现已超过有记录以来的任何时期。1随着工业化的发展,传统大家庭中,关系较远的亲戚逐渐减弱了联系,只剩下孤立的核心家庭:母亲、父亲和他们的孩子。很多核心家庭又进一步萎缩为单亲家庭。
麦克法登(McFadden)将这种情况称为“原子化”。用这个词来描述现代生活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从历史角度来看,原子化是一种反常的现象。纵观全球和整个历史,人类一直在群体中繁衍生息,共享着社交纽带、儿童保育和规模经济,交换技能和资源,并为彼此提供安全网。群居的形式多种多样,比如大家庭和宗族、行会和联盟、俱乐部和社会组织、教会和帮派等。当人们在酒馆(在英国称为pub,美国称为bar、还有印尼的warung、中文的咖啡店2、印度的daru ka theka)等地方,在一种非正式的环境下彼此结识时,他们就加入了一个广泛的、因偶然相遇而产生的社群。
在英国,酒吧正在逐渐倒闭。即使在2020年大流行之前,它们已经在苦苦挣扎了。一个世纪前,大多数英国人的客厅阴冷、黑暗、潮湿,而且无聊。酒馆提供了光明、温暖、陪伴、娱乐,以及上好的烈性啤酒。如今,一般的客厅都有中央供暖系统,还可按自己需求调节灯光明暗。客厅里有一两张沙发,电视频道随心所欲,还有上一代人无法想象的娱乐设施、廉价的超市啤酒和冰箱里可微波加热的小食。酒吧能提供的东西,只有“他人”了,但既然我们现在可以在网上与自己选定的人玩上几个小时,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然而,尽管现在的生活有着以前从未梦想过的舒适度,抑郁的程度却更高了,孤独感也在流行。我们渴望社交,但却越来越远离社交。
人们选择合意非单偶制,通常并不是为了寻求一种社会体验。他们之所以选择非单偶制,是因为他们想拥有一段以上的关系,或者在伴侣关系之外获得性生活。但很多人发现,CNM(尤其是多边关系)最吸引人的地方之一就是他们在亲密关系之外建立的联系。我在《表侣》一章中也提到了这一点。
研究员艾米·摩尔斯(Amy Moors)、杰斯·马特希克(Jes Matsick)和希斯·谢钦格(Heath Schechinger)指出,对很多人来说,合意非单偶制满足了他们对“建立更广泛的联系”的需求。
合意非单偶制,与单偶制相比,是否能提供更多的社交纽带、提升社交满意度?这仍然是一个经验性的问题。然而,最近的研究支持了这样一种观点,即合意非单偶制关系的成员,也会参与其关系中与性爱无关的活动。
也许,对于身处合意非单偶制关系中的人来说,这种好处尤为突出,因为他们可能没有经历过“二元退缩(dyadic withdrawal)”。例如,对单偶制关系的研究表明,随着情侣逐渐同居(彼此的承诺加深),他们往往会从社交网络中退出(M. P. Johnson & Leslie,1982年;Kalmijn,2003年)。目前还不清楚这种现象是否也会发生在从事CNM的人身上(这仍是一个经验问题)。3
我采访过的许多从事CNM的人,都从这种关系中发现了一种新的社群形态。然而,旅店老板乔勒斯(Joreth Innkeeper)的个人经历,却与此大为不同,且很能说明一些事情。
我不认为它与单偶制有什么不同,因为我认为单偶制也同样是多种多样的:这取决于你有什么类型的单偶制。我并没有在孤立的、核心小家庭式的环境中长大的经历。撇开复杂性不谈,有这么多远方堂表亲、姑(姨)奶奶辈的亲戚,对我来说(这些事)并没什么不一样:我的家庭很像一个部落。我的家族以前是移民来的,而我最近发现,有移民背景的人往往会形成非常复杂的相互依存的关系网络、家庭和支持结构,我觉得(我)在Poly社群的那些技能就是从这里培养出来的。
她对移民社群的看法是正确的。不论你是已经立足了,还是刚来到这里的人,社群都会为你提供强大的支持网络,其形式可以是给你提供工作岗位(或者,对于老板们,也可以提供员工),也可以是商业机会、组织买家俱乐部4、团结一致对抗困境,还可以提供友谊,或者潜在的恋爱对象(从字面意义上来说,这些对象真的知道你这一路上是怎么过来的)。
所以,也许她的看法是对的:如果你的生活中已经有了丰富的社会和家庭联系,那么单偶制和合意非单偶制,在社会交往的这方面,看起来其实没什么区别。会不会是人们越是缺乏社群归属感,越是缺乏“成为更宏大之事物的一部分”的感觉,就越容易被一些形式的CNM所吸引?或者说,CNM就越能满足这些人的需求?
内森(Nathan)选择了一个有趣的说法:“就像家庭聚会(family reunion)”。
Poly真正的优势,有一点在于,它能让你接触到一大堆可以依靠的表侣(metamours)和表侣的表侣(meta-metamours)。这就像那种大家庭的聚会。每个人都会聚在一起,想知道你最近如何,生活还好吗。不久前有人对我说,生活中没有一件事跟别人没关系:买车、工作、出去玩,生活中没有一件事不是建立在人的基础之上的。。
我有一种和自己的部落在一起的感觉。我可以自由行动,自由地做自己的事情,但如果我陷入困境(我经常陷入困境),我身边的这些人,他们会像朋友一样帮助我。认识一个两个疯狂的科学家和会织毛衣的朋友,生活会变得更轻松、更美好、更丰富。要有一个村子。我们就是那个村子,虽然看起来很奇怪。
麦克法登(McFadden)也有类似的经历。他不是一个过于感性的人,相反,他非常注重证据和逻辑。然而,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他的亲密关系、以及经由这些关系与表侣们建立的联结,让他与志同道合的人走到了一起。他把这比作使用交友网站OkCupid的体验。
与现在相比,最初的OkCupid的驱动力更多来自于一系列用户自己回答的问题,一般是与兴趣或价值观相关的题目。特别有说服力的是这个很热门的问题:烧书和烧国旗哪个更糟糕?这个问题将世界整齐地划分为部落主义者(tribalists)和普世主义者(universalists):如果你们在这个问题上意见不一致,那约会可能就是浪费时间甚至会带来痛苦。由于OkCupid具有很强的适应性,用户实际上可以自行设定自己的价值观和期望伴侣具备的特质,因此Poly世界对它趋之若鹜——甚至在几年时间里,人们选择了它,而不是那些专为Poly设计但规模小得多的交友网站。你不能指望(仅凭这共同点)就自然产生某种化学反应,但由于你们在某些重要而不寻常的方面有着相同的想法,那么你们也就更有机会在喝咖啡或者喝酒的时候一拍即合。
正如麦克法登所说:
我所处的第一段非单偶制关系,身处一个环环相扣的传递关系网(transitive graph)之中,每个人都与其他五人保持着亲密关系或友谊,我把它称为“苯环”。这个“苯环”由三男三女构成,三男三女彼此之间都有亲密关系,而且所有人都是朋友。
我觉得这很有趣,我想作为一个刚刚接触非单偶制的人,对这种现象持一种非常放松的态度。(它)让我觉得这真的是新奇和有趣的事情,而不是什么麻烦。
它给我带来的东西,实际上可能比其他任何东西都要多,那就是一种归属感,这里有一群分布在美国西海岸的人,我与他们之间的纽带已经近乎亲情了。而且,我还想补充一点,这种在社交和情感上都有人支持的感觉,是非常强大的,超过二元关系(dyadic relationships)或核心家庭实际上能提供的支持感。

苯环
这种归属感和亲情并不是强制性的。有些人宁愿选择逃避。碰巧的是,本章中的所有访谈(以及本书其他一些地方出现的访谈),都是在一个跨大西洋两岸的Poly分子团(polycule)聚会上进行的。他们一年聚会两次,这次聚会是在英格兰的东米德兰兹(East Midlands)一个改造过的农村谷仓里举行的,大多数人都呆了一周左右。
有些人特别享受这种聚会,而另一些人更喜欢远离热闹的人群。整体气氛融洽,友好而亲密。这与家庭聚会或乡村庆典并无二致。人们都找到了自己想待的圈层。
这不一定是典型的合意非单偶制。但是,如果你是非单偶制者、或正在考虑非单偶制,那么很可能的情况是,你会遇到某种形式的社群。对许多人来说,这是一个意外的收获,让他们得以一直保持投入。
Footnotes
Section titled “Footnotes”-
译注:原文是“kafei dian/kopitiam”。前者就是咖啡店的拼音,后者是马来西亚、新加坡对咖啡店或简餐店的叫法。牛津词典:A coffee-house or informal restaurant serving traditional Malay and Chinese fa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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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ique and Shared Relationship Benefits of Consensually Non-Monogamous and Monogamous Relationships: A Review and Insights for Moving Forward’, Amy C. Moors, Jes L. Matsick, and Heath A. Schechinger, European Psychologist, (2017) vol. 22, pp 55-7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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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注:原文purchasing club,指会员通过集体大批量采购换取折扣的组织;一些大病患者也组建此类俱乐部购买廉价药物,例如著名的“达拉斯买家俱乐部”。(来源:维基百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