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喜(compersion)一词显然是由位于旧金山的克里斯塔(Kerista)社群于20世纪70年代创造的。1根据一种说法,该词是在使用克里斯塔的字母板(类似于灵应盘2)的过程中产生的,在该过程中,两名(或更多)的成员每人将一根手指放在一个杯子中,然后“通过下意识的意念运动活动”将其引导。他们显然是想用一个词来形容自己感受到的、自己所爱的人在与他人相爱或做爱时所体验到的幸福或快乐的感觉。

克里斯塔网站上的另一条笔记,将该词追溯到法语词comperage,认为其表示由人类学家克劳德·列维-施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记载、南美印第安人之间的“姻兄弟(brother-in-law)”——共妻的兄弟关系。而斯特劳斯所引用的,是17世纪一位与巴西印第安人共事的法国嘉布遣(Capuchin)3传教士伊夫·德·埃夫勒(Yves d’Evreux)的话。4

这个词就此流传了下来。显然,语言市场存在空白,因为嫉妒是英语中少数几个没有反义词(或对应词)的情绪词之一。如今,“compersion”已成为CNM界的标准用语。

同喜(compersion)在某些人听来有点说教味十足(sententious),这也许就解释了为什么英国的Poly社群借用或创造了自己的单词:frubble(n.),或frubbly(a.),或to frubble(v.),甚至frub(n.)。如果这听起来有点傻,那是因为英国的Poly界少了迪帕克·乔普拉 (Deepak Chopra),而多了蒙蒂·派森(Monty Python)、道格拉斯·亚当斯(Douglas Adams)和特里·普拉切特(Terry Pratchett)5。

梅格-约翰·巴克博士说:

我喜欢英国版“同喜”这个词的故事。因为英国人从美国听说了compersion这个词,觉得这听起来像是一个非常愚蠢的伪科学名称。于是,他们就想出了一个更有英国特色的名字,我认识的一个人就开玩笑地想出了“frubbly”这个词,好像我们可以这么叫它,听起来像某种“黑爵士(Blackadder)”式的梗。

不过,撇开戏谑和讽刺不谈,“同喜”这个概念在很多层面上都非常有趣。当我采访迪伦·塞尔特曼博士(Dylan Selterman)关于他对合意非单偶制的研究时,我问他哪件事真正让他引起深思。他回答的是一些他没有正式研究过,但经常听到坊间流传的事情:

“同喜”这种想法真的很吸引我。我记得多年前我的一位朋友这样描述过,他说:“当我看到我的妻子和别人勾搭在一起时,不论是看到、还是知晓这件事,都让我感到非常高兴。”我从没想到过还有这种可能性,也不觉得会真的存在这种事情。我们在世界各地都能看到这种现象,而且是跨文化的。我们在各种类型的人口中都能看到这种现象。因此,我觉得这里有很大的潜力,可以让人们走向让他们非常、非常快乐的关系做法,而我们通常会把这种关系做法跟一些负面事物联系在一起,但那些事物不仅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甚至会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起初,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想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经历这些,你知道,这不是我能够做到的。但后来我改变了想法。我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有能力去感受这种东西。顺便说一句,“同喜”这个概念在科学文献中也没有得到很好的研究。人们更关注的是嫉妒。这种观点认为,如果你的嫉妒心不强,那么你就会更舒服。但我认为这并不能完全捕捉到这种特殊情感体验的那种细微差别。

他说得对。对的地方不只是在于同喜的概念引人入胜,而且还在于,它不仅仅只是简单的“不嫉妒”那么简单。但它真的那么奇妙吗?是,也不是。为别人的喜悦而感到喜悦,为别人的快乐而感到快乐,这种核心理念并不新鲜。佛教徒也有一个术语:随喜(mudita 译注:意思是怜悯的喜悦或利他主义的喜悦)。如果那位朋友多年来一直单身一人,孤独寂寞,无奈接受了独身生活,但此人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你会为这个人作何感受?我们大多数人都会被他们的幸福所鼓舞。这不一定是嫉妒的反义词,而是幸灾乐祸(schadenfreude 原注:从别人的屈辱或不幸中获得快乐、喜悦或满足)的反义词,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的话。“幸灾乐祸”是一种很坏的感觉(虽然偶尔也很美味),但这个词真的很伟大,很厉害。

因此,这种意义上的“同喜”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其新颖之处在于,它描述的是:我们因“伴侣与他人恋爱、做爱时的愉悦”而感到喜悦。

如果说,在某种意义上,嫉妒是一种威胁反应,甚至是一种“捍卫配偶”的行为,那么,“同喜”最首要的作用,就是表明了人们可以不只有嫉妒那一种反应。我们也许天生就会对威胁做出反应,但我们是否也可以这样认为:一件事算不算是威胁,主要是由社会及其对人的驯化决定的、而不是生物学本能决定的?

以“家族荣誉”的概念为例。它在空间和时间上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如今,在大多数西方国家,它已经不常见了,但在二百多年前,它却盛行于体面的社会之中。在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中,班纳特姐妹担心,幺妹莉迪亚与声名狼藉的威卡先生私奔,会毁了她们的家族声誉,使她们都无法嫁人。 家族荣誉感发展到极致,导致了“为了维护名誉而不惜杀人”这种令人发指的做法。与从叙利亚到印度次大陆的社会及其侨民社区相关。6如果你因为行事方式不合规矩,而在自己的社会中丢了脸面和地位,从众的压力是巨大的。

同样,社会对嫉妒的态度也因地、因时而异。在某些社会中,容忍伴侣被他人搭讪,在别人眼中可能不仅威胁到你俩的关系,还会威胁到你自己的名誉。如果你什么也不做,就会被认为是软弱无能、以及丧失吸引力,而你的伴侣可能真的会期待你表现出吃醋的样子,做出耀武扬威、捍卫配偶的举动。

那么,如果社会规则发生变化,伴侣另结新欢既不会威胁到双方的关系,也不会威胁到个人的社会地位,是否还需要对威胁做出反应呢?可以说不需要。简而言之,改变社会规则,似乎就能改变嫉妒何时会出来作祟。

此外,正如迪伦·塞尔特曼(Dylan Selterman)所观察到的,人们都会找到自己对嫉妒的应对策略。其中一部分,就是想办法找到并且体验同喜的感觉。

如果一个人与伴侣的“其他恋人”之间产生了亲近(closeness)甚至亲密关系(intimacy),那么就有可能体验到更少的嫉妒感。这二者之间存在关联。换句话说,如果我的伴侣有其他伴侣,而我觉得与他们非常亲密,那么我的嫉妒心就会减少。这似乎是一个很重要的策略,尤其是在多边关系的语境下,你会有多个恋人——比如你爱你的伴侣,但你也爱这些其他人,而他们也爱他们的其他伴侣——我想这在减少嫉妒方面是有效的,因为你没有把他们视为竞争者。你没有把他们看作某个不相干的人(某某),你会用看待自己的眼光、用你的自我概念去看待他们。

人们为什么会这样做?难道这是一种自欺欺人的策略,以欺骗大脑,使其不去体验嫉妒或与嫉妒捆绑在一起的一系列负面情绪?难道我们真的要相信,人们平日里到处这样,打个比方说,用手指堵住耳朵眼,嘴里唱着“啦啦啦~一切都很好~”,维持一种脆弱的幸福幻觉吗?

我觉得不是这样。可以肯定地说,更有可能的情况是,能感觉到“同喜”的人,实际上从中获得了情感上的回报,而这种回报不仅仅是消除压力和负面情绪(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在感觉到同喜的同时,也完全可能产生焦虑和/或不安全感)。而且,别忘了,伴侣也可以对你回报 “同喜”,为你与他人在一起时的快乐而感到愉悦。显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与自己的“表侣(metamour)”建立起良好的关系,从而感受到与自己共享恋人的人们给予的尊重与支持。然而,正如我在其他地方说过的那样,对一些人来说,那种“成为比自己更大的东西的一部分”、实现了归属感的感觉,那种有一个亲密关系的网络(比连接两点的线更结实)的感觉,是能让人感受到力量的体验。


  1. 原注:在你批评compersion是一个新词(neologism)之前,我想说“同理心(empathy)”也是直到1908年才出现的,当时它是德语Einfühlung(feeling into)的翻译,而Einfühlung本身是由德国哲学家鲁道夫·洛采 (Rudolf Lotze) 于1858年创造的。 (感谢Shantigarbha提供) ↩

  2. 译注:灵应盘,也叫通灵板,英文为ouija board,是一种刻有字母或其他字符的板牌,一些人认为可用于接收亡灵传递的信息。 ↩

  3. 译注:天主教会中的一个托钵修会,是方济各会(Franciscan Order)的主要分支之一。该修会成立于16世纪,以其严格的苦修、传教工作和对穷人的服务而闻名。 ↩

  4. 原注:详见:http://kerista.com/compersion.html ↩

  5. 译注:作者以迪帕克·乔普拉(Deepak Chopra,印度裔美国“新时代运动”精神导师)代表严肃灵性的风格,与蒙提·派森、道格拉斯·亚当斯、特里·普拉切特所代表的英式荒诞幽默相对照,借以说明英国多边恋社群的气质。 ↩

  6. 原注:值得指出的是,虽然这种情况主要发生在穆斯林社区,但并非为其特有。锡克教家庭也有为荣誉而杀人的事例。而在穆斯林占多数的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以及马格里布地区,这种情况极为罕见。(马格里布地区一般指非洲西北部的摩洛哥、阿尔及利亚、突尼斯、利比亚和毛里塔尼亚等国,详见维基百科介绍——译注)。 ↩